那截斷棱鋒利如刀。
蘇晚照反手一握,掌心霎時裂開深口,血線迸濺,灼熱地砸在蓮台基座上,像一道倉促卻決絕的引子。
她甚至沒低頭看一眼傷口,隻抬眸掃過那些剛睜眼、尚在咳喘的村民,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劈開死寂:
“退到蓮台後。閉眼,捂耳,不許出聲,否則,你們活不過下一息。”
她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
村民們被這煞氣震住,連滾帶爬地往後縮。
蘇晚照深吸一口氣,十指染血,重重按在族碑殘破的根基上。
不是祈禱,是通電。
腳下的土地發出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在地底翻了個身。
原本黯淡的碑麵就像吸飽了水的海綿,貪婪地吞噬著她的血液。
緊接著,空氣開始扭曲,百餘道虛影從碑身剝離而出。
沒有仙氣飄飄,沒有金光護體。
這些虛影大多挽著袖口,褲腳沾泥,手裏拿著生鏽的鋸子、柳葉刀、搗葯杵,甚至還有那個拿著殺豬刀的“二把刀”太爺。
他們麵容模糊,但那股子常年與閻王搶人的悍氣,卻凝若實質。
“係統,監測全開。”
蘇晚照眼底閃過一絲瘋狂的資料流。
她抬頭看向葬身崖方向衝天而起的血色光柱,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
“我不是容器。”她對著虛空,也對著那個試圖吞噬一切的古老意誌,一字一頓,“我是傳燈人。”
如果不付出代價,這盞燈點不亮。
腦海深處,那把記憶的手術刀再次落下。
這一次,她沒有躲閃,而是主動將一段畫麵推了上去——那是母親葬禮那天,自己腳上穿的一雙青灰布鞋。
鞋麵上沾著送葬路上的黃泥,鞋底納著細密的千層底,那是母親生前一針一線做好的最後一件東西。
她記得那布料粗糙的觸感,記得腳趾磨破後的刺痛。
拿去吧。
劇烈的眩暈讓蘇晚照身形一晃,關於“母親最後的溫暖”的觸覺記憶,瞬間變成了一片空白。
作為交換,空氣中的血霧驟然沸騰。
明心遺影再次在她身前凝聚。
隻是這一次,隻有上半身,且原本凝實的白梅綉紋變得斑駁陸離。
那隻玉石般的手中,九枚銀針已去其二,剩下七枚在指尖劇烈震顫,發出蜂鳴。
“葬身崖,坐標鎖定。”
數裡之外,葬身崖頂。
血祖祭司根本沒把山下的動靜放在眼裏。
十七名被稱作“歸血童”的孩子被**著綁在石柱上,細若遊絲的血線正源源不斷地從他們心口抽出,匯入中央那口巨大的石棺。
隨著棺蓋滑開一線,方圓百裡的草木瞬間枯黃,彷彿春天被生生抽走。
“看到了嗎?這就是‘大醫’!”祭司雙臂高舉,脊背上那九張人臉痛苦扭曲,發出淒厲的尖嘯,“吞盡百病,納萬血於一身,從此世間無疾!”
石棺內的存在似乎感應到了鮮血的召喚,發出一聲沉悶的吞嚥聲。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山下土屋前的蘇晚照,猛地並指如刀,淩空下劈。
“紮!”
半空中的明心遺影瞬間消失,再出現時,竟已跨越數裡空間,出現在那十七根石柱旁。
她沒有攻擊祭司,也沒有試圖打破石棺。
七枚銀針,化作七道流光,精準無比地刺入七名此時生命體征最弱的歸血童足底——湧泉穴。
與此同時,一直守在側翼的阿箬看準時機,將手裏那個灌滿了暗綠色液體的玻璃瓶,狠狠砸向地麵那些發光的植物根係。
“清淤,通渠!”
那不是毒藥,那是高濃度的強效疏通劑,順著那些連線地脈的熒光草根莖,瞬間泵入。
“嘀——檢測到流體壓力逆轉。”蘇晚照腦中的係統發出刺耳警報。
葬身崖上,異變突生。
原本瘋狂湧向石棺的鮮血突然停滯,就像是高速行駛的列車被強行扳動了道岔。
湧泉穴乃腎經之首,接地氣,通地脈。
那七根銀針就像七根避雷針,將原本上行的“生氣”,強行導向了大地深處。
“怎麼回事?!”祭司驚恐地發現,那些鮮血非但沒有進入石棺,反而順著某種看不見的迴路,倒灌進了他自己的身體。
那是十七個童子體內淤積的毒素、怨氣,以及“清淤劑”狂暴的沖刷力。
“不……停下!我是主宰!”
祭司拚命想要切斷連線,但他背上那九個“叛徒”的魂魄突然動了。
那些模糊的人臉這一刻變得清晰無比,那是歷代蘇家家主的臉。
數雙鬼手從他背後的膿包中伸出,死死箍住了祭司的四肢和咽喉。
風中隱約傳來低語,那是無數個蘇家先人在手術台前的嘆息:“醫者,不自醫。”
“砰!”
第一聲爆裂聲傳來。
祭司的麵板像乾裂的瓷器一樣炸開,噴出來的不是紅血,而是金色的膿漿。
每一滴落地,都在岩石上腐蝕出一朵慘白的梅花印記。
巨大的壓力差讓石棺失去了供養,那沉重的棺蓋在轟鳴聲中重重閉合,將那尚未蘇醒的“神”重新封入黑暗。
一切結束得比想像中更快。
蘇晚照感覺身體被掏空了一樣,軟軟地癱坐在地。
遠處的血光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山風呼嘯。
她強撐著最後一口氣,從懷裏摸出那朵還未消散的、由明心遺影最後能量凝結成的白梅,輕輕放在離她最近的一個倖存孩子手裏。
那孩子睫毛顫了顫,睜開眼,黑白分明的眸子裏倒映著蘇晚照蒼白的臉。
“姐姐……”孩子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了寒風,“謝謝。”
蘇晚照想笑,卻扯不動嘴角。
身後傳來極其細微、極其壓抑的“沙沙”聲。
那是石頭被利器刻劃的聲音。
沈硯跪坐在族碑的陰影裡,左臂早已血肉模糊。
他沒有抬頭,隻是機械地、執著地用沾滿自己鮮血的匕首,在族碑最下方那個嶄新的位置,一遍遍描摹著三個字。
蘇、晚、照。
隨著最後一筆落下,火光映照下,那三個血淋淋的字竟緩緩滲入石碑內部,與上方那些經歷了數百年風霜的古老名字,融為一體。
天邊,第一縷晨曦刺破了雲層。
那百餘道原本目光獃滯、形容枯槁的先祖虛影,像是突然被注入了靈魂。
他們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齊刷刷地轉過身,麵向蘇晚照的方向。
膝蓋彎曲,衣袍摩擦。
百鬼夜行變成了百醫朝拜。
那種場麵太過震撼,以至於蘇晚照大腦一片空白,隻能僵硬地坐在那裏。
為首的一位白須老者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目光越過眾人,似乎在看著她,又似乎透過她看著更為遙遠的未來。
一道蒼老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在每個人心頭炸響:“吾族,有後。”
話音未落,蘇晚照突然覺得胸口一熱。
那不是受傷的灼痛,而是一股久違的、幾乎讓她想要落淚的暖流。
像是一顆種子在荒蕪的凍土裏破殼,又像是……很久很久以前,那個她已經想不起麵容的女人,在發燒的深夜裏,徹夜輕撫她後背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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