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立在床前。
沒有停頓,沒有俯身,隻將左手三指併攏,懸於患兒青紫額上寸許。
空氣微震,炭盆裡將熄的餘燼突然迸出一點慘紅火星,無聲炸開。
孩子喉間滾出一聲極細的嗚咽,渾濁的眼珠猛地向上翻起,露出大片眼白,
那不是對病痛的恐懼。
是對“被看穿”的戰慄。
“莫怕。”明心遺影的聲音輕得像落在雪地裡的鴻毛,“你娘親昨夜哭濕了枕頭,涼氣沁到了你的夢裏,對不對?”
孩子愣了一下,原本因高燒而獃滯的瞳孔微微收縮,隨後遲緩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點頭的瞬間,明心遺影右手袖口微震,那個陳舊的“九針匣”自行彈開。
她沒有去拿聽診器,也沒有看阿箬遞過來的任何資料,指尖極其流暢地撚起一枚三寸長的銀針。
沒有消毒,沒有試探。
第一針,直刺頭頂百會。
第二針,頸後風府。
她的動作不像是行醫,更像是在進行某種精密的紡織。
每一針落下,便有一朵半透明的白梅虛影從她袖口飄落,並非墜地,而是詭異地懸停在半空。
第一朵,第二朵……直至第九朵。
九朵白梅在狹窄昏暗的土屋內高低錯落,若是此刻有人從房梁俯視,便會發現那竟是一幅微縮的北鬥注死星圖。
床上的患兒猛地挺起胸膛,喉嚨裡發出一聲如同風箱破損般的嘶鳴。
原本僵死在麵板下的青紫經絡,像是冬眠驚醒的蛇,開始劇烈搏動。
那一線幾乎斷絕的生機血光,順著銀針的引導,重新撞開了淤塞的血管。
“記錄下來了嗎?”
門外,阿箬死死盯著這一幕,手裏的圓珠筆幾乎要把紙張戳破。
她看不懂那星圖,但她看懂了那落針的時間與方位。
“這不是《黃帝內經》裏的穴位……”阿箬的聲音在發抖,她飛快地翻動著手邊那本泛黃的蘇氏族譜影印件,“百會穴對應子時三刻,風府穴對應醜時一刻……這些不是治病的穴位,這是蘇家歷史上九位以身試毒而死的先祖,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時辰!”
以死氣,激生機。
就在第九枚銀針定住虛空的剎那,屋外雪地上,蘇晚照原本跪伏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
並沒有人攻擊她。
但在蘇晚照的意識深處,一場無聲的剝離正在發生。
那是一段五歲時的記憶。
祖宅的老廚房裏,灶火燒得正旺,那個看不清麵容的老廚娘剛揭開蒸籠,一股濃鬱的臘梅燻肉香氣撲麵而來。
年幼的她踮起腳尖,想要去夠那一塊最肥美的蹄髈……
突然,畫麵像是被潑了強酸的老照片。
色彩斑駁,邊緣捲曲。
那股誘人的肉香瞬間變成了令人作嘔的焦糊味,緊接著,整個廚房的場景崩塌成無數白色的噪點。
現實中,蘇晚照的嘴角溢位一絲鮮血,眼神空洞了一瞬,彷彿靈魂的一角被生生剜去。
此時,祠堂角落。
一直處於夢遊狀態的歸血童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吼。
他指尖已經磨爛,深可見骨,鮮血浸透了身下鋪開的三張粗黃紙。
“寅時……陣成!”
隨著最後一筆落下,那看似雜亂無章的血線突然在紙麵上連成了一個猙獰的閉環。
歸血童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白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阿箬顧不得許多,衝過去一把搶過那三張血紙,迅速拚合。
血線交錯,那是一幅複雜的地下水脈圖。
所有的線條最終都匯聚向同一個紅得刺眼的圓點。
阿箬的瞳孔劇烈收縮:“這是葬身崖的那個溶洞!當年晚照假死脫身的地方……不對,那不是天然岩穴,那是第一代蘇家醫祖給自己選的活棺地!”
與此同時,數裡之外的葬身崖頂。
寒風呼嘯,將那個身披紅袍的枯瘦身影吹得獵獵作響。
血祖祭司手裏捏著一張同樣的血圖,隻是他的嘴角掛著一抹近乎瘋狂的冷笑。
他將圖紙隨手扔進麵前的青銅火盆,火舌瞬間吞噬了那猩紅的墨跡。
“看到了嗎?”
他突然反手撕開了自己的長袍後背。
在他嶙峋的脊背上,赫然鼓起九個拳頭大小的肉包,隨著呼吸一脹一縮,如同寄生的瘤體。
“噗!”
第一個肉包炸裂,流出的不是膿血,而是一團灰黑色的煙霧,在風中扭曲成一張模糊的人臉。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九道虛影在崖頂淒厲地盤旋。
“這些都是蘇家歷代想要‘科學救世’、背叛血盟的逆子。”祭司的聲音因為興奮而變得尖銳扭曲,“你們寧可遺忘血脈,也不願承擔神責?好啊,今日我就讓你們親眼看著,我是如何讓這天下萬病歸源!”
他從懷中掏出一隻骨雕的小瓶,將瓶口對準了腳下那道深不見底的地縫。
瓶身傾倒。
混雜著命繭碎絲的淡金色粉末,如同細碎的星塵,紛紛揚揚地灑落進那通往地心的裂隙之中。
“無病,即為永生。”
村西的土屋內,第九戶。
明心遺影緩緩收回了最後一根銀針。
窗外,懸浮在九戶人家上空的八十一朵白梅虛影,在這一刻連成了一個巨大的光環。
光環猛地向內收縮,隨即無聲炸裂。
並未有巨響,隻有一場溫柔得不可思議的光雨,穿透了屋頂的茅草和瓦片,灑落在每一個瀕死的村民身上。
那些因為血脈排斥而僵死的經絡,在這一刻同時復蘇。
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呻吟聲,瞬間打破了死寂的夜。
而屋內的白衣身影,開始變得透明。
明心遺影似乎也感覺到了大限將至。
她轉過身,目光穿透了牆壁和風雪,遙遙望向了倒在雪地裡的蘇晚照。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沒有聲音,隻有一個清晰的口型。
蘇晚照原本模糊的視線突然捕捉到了這一幕,腦海中那個係統的翻譯模組自行跳出了一行字:
【血契非奴役,乃共擔之誓。】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個清冷的身影化作最後一片殘梅,隨風飄散,徑直落入了蘇晚照的懷中,化為虛無。
蘇晚照猛地大吸一口氣,像是溺水之人衝出了水麵。
所有的知覺重新回歸身體。寒冷、疼痛、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來。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裏空蕩蕩的,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
她皺著眉,試圖去回想些什麼。
記得族譜上說,有個遠房族兄,少年時為了護著偷看醫書的她,替她捱了家法狠狠的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在臉上是什麼聲音?
那個族兄叫什麼名字?
他當時是什麼表情?
蘇晚照拚命地想,腦子裏卻隻有一片慘白。
就像那個人從未存在過。
忘了。
真的忘了。
這就是代價。
她撐著地麵,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周圍的村民正在蘇醒,歡呼聲隱隱傳來,但阿箬卻麵色慘白地從祠堂方向狂奔而來,手裏緊緊攥著那張拚湊起來的血圖,嘴裏喊著那個讓蘇晚照心臟驟停的地名。
蘇晚照沒有理會阿箬的呼喊,她抬起手,緩緩擦去嘴角的血跡。
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眼睛裏,此刻隻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冷靜。
既然那個地方是源頭,那就去把源頭炸了。
但在那之前,她得先做一件事。
她轉身看向身後不遠處那座尚未崩塌的蓮台,目光落在了那截斷裂的鋒利石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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