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金光驟然收束,燈罩裂紋中滲出細碎金屑,簌簌墜落如灰。
它在退縮,不是迴避,是邏輯回溯時的係統性抽搐。
蘇晚照指尖微抬,針尖懸停於醫燈投影的光軸中央,一滴未落的藥液在針尖顫巍巍凝成琥珀色的點。
她沒刺下去。
隻是讓那滴葯,在光裡,慢慢變冷。
蘇晚照手腕一翻,那根足以致命的透骨針被她隨手丟在滿是塵土的地上。
噹啷一聲輕響。
下一秒,她摸向腰間,拔出了一把四號解剖刀。
刀鋒在指尖轉了一圈,沒有任何花哨的起勢,隻有精準到毫釐的切割。
“哧——”
利刃劃破皮肉的聲音被無限放大。
左胸第三肋間隙,麵板像拉鏈一樣被整齊切開,鮮紅的血液瞬間湧出,又被她用一種近乎殘酷的手法強行撥向兩側。
那一小方搏動的臟器,就這樣毫無遮掩地暴露在滿帳腥風之中。
心蠱在她指尖瘋狂震顫,那是一種遇見同類的亢奮。
無數透明的絲線從蠱蟲體內爆射而出,貪婪地纏繞上她裸露的手臂,像是一群等著開飯的餓鬼。
蘇晚照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彷彿切開的不是自己的胸膛,而是一具在此刻必須完成屍檢的證物。
她抬起眼皮,那雙眸子裏倒映著瑟瑟發抖的燈火,語氣平靜得甚至有些溫柔:
“你想活,就得學會護人。”
這是命令,也是在這個位麵重寫規則的第一行程式碼。
“住手!”
沈硯終於瘋了。
他手裏的青銅禁製環嗡鳴作響,那是專門用來強行中斷靈力迴路的法器。
他不管什麼反噬,也不管這一環砸下去會不會廢了蘇晚照的經脈,他隻知道不能讓她把那顆心真給剖了。
他一步跨出,身形如電。
就在這時,一雙冰涼的手死死抱住了他的小腿。
阿箬整個人撲在地上,喉嚨裡發出風箱拉扯般的嘶啞氣音。
她根本站不起來,那雙腿已經被黑色流體的餘毒侵蝕得沒了知覺。
她隻能用頭,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撞擊著地麵。
咚。咚。咚。
沉悶的磕頭聲,混雜著額頭崩裂流下的血,砸在沈硯的腳背上。
沈硯的身形硬生生僵住。他低下頭,對上了阿箬那雙眼睛。
那裏沒有恐懼,沒有求救,隻有一種絕望的懇求。
她在求他,求他別攔著,求他讓師父把這一刀剮下去。
因為這孩子心裏清楚,隻有這樣,那個名為“阿箬”的拖油瓶纔有可能活下來,才對得起師父這半條命。
沈硯握著禁製環的手指骨節發白,指甲幾乎嵌進肉裡。
咣當。
青銅環脫手墜地,在這個死寂的瞬間滾出老遠,發出空洞的迴響。
沈硯慢慢閉上眼,向後退了半步,把這地獄般的刑場交還給了那個女人。
“好一個師徒情深,好一副慈悲心腸!”
虛空之中,那道尖銳的女聲驟然炸響,帶著歇斯底裡的怒意。
蠱母後徹底被激怒了。
在她眼皮子底下重塑心蠱,這是對她這一脈傳承千年的最大褻瀆。
“既要找死,本座成全你們!受得住萬痛穿魂,才配談什麼救贖!”
營帳頂端的空氣扭曲了。
那原本被銀針釘住的黑色流體瞬間暴漲,化作一條漆黑的濁河,無數冤魂的嚎叫聲從中傳出,在半空中匯聚成一張足以吞噬日月的巨口,朝著那盞搖搖欲墜的蓮台一口咬下。
“來了!它急了!嘿嘿嘿……”
一直縮在角落的心蠱童突然怪笑起來。
他全身都在抽搐,兩行血淚順著眼角流下,滑過那張慘白的小臉。
他明明怕得要死,身體卻像不受控製一般,猛地從地上彈起。
“護心光要醒了!得有人去死一死!”
小小的身軀像一顆炮彈,沒有任何防禦姿勢,直挺挺地撲到了蘇晚照腳下的陣法邊緣。
“轟——!”
黑色濁流狠狠撞擊在心蠱童單薄的背上。
蘇晚照甚至能聽見骨骼碎裂的脆響。
但她沒有回頭,哪怕一微秒的停頓都沒有。
這是戰機。唯一的戰機。
她反手將那隻已經吸飽了鮮血、通體赤紅的心蠱狠狠按在了自己那顆還在跳動的心臟表麵。
“係統,載入‘織命’模組。”
“連結物件:阿箬。”
“執行。”
隨著她冷靜的低語,那隻心蠱瞬間融化。
無數根猩紅的絲線如血管般從她心口延伸而出,穿過瀰漫的硝煙,精準地射入了阿箬那個已經枯萎發黑的口腔。
“嗡——”
大腦深處傳來一聲蜂鳴。
在那一瞬間,蘇晚照感覺自己的靈魂被一隻大手粗暴地翻開了。
無數畫麵走馬燈般閃過:
大雨滂沱的屋簷下,小乞丐手裏捧著半碗熱得燙手的野菜湯,小心翼翼地遞到她嘴邊。
滿是屍臭的義莊裏,阿箬舉著燭台,嚇得腿肚子轉筋卻死活不肯退出去半步。
還有那個午後,少女穿著洗得發白的新衣裳,仰著臉,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師父,這衣服真暖和。”
那些畫麵原本帶著溫度,帶著讓人胸口發酸、眼眶發熱的情緒。
可就在這一秒,所有的顏色迅速褪去。
野菜湯變成了毫無意義的碳水化合物,燭光變成了某種燃燒反應,那聲“師父”變成了一段毫無波瀾的音訊訊號。
那種被稱為“感動”的生理機製,那種能讓人在冰冷世道裡覺得值得活下去的溫熱感,被連根拔起,像刪除垃圾檔案一樣,徹底清空。
蘇晚照眼底最後的一絲波動消失了。
她看著阿箬,就像看著一台待修的機器。
絲線光芒大盛,阿箬舌根處那些漆黑的蟲卵開始龜裂、剝落,粉嫩的新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出來。
成了。
“做夢!!”
虛空中的蠱母後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
她沒想到這女人真的狠得下心斬斷七情。
那漫天的黑河驟然收縮,所有的怨氣與毒液在此刻凝練成一枚漆黑如墨的長錐——斷情錐。
它無視了空間距離,直接出現在了那根連線著蘇晚照與阿箬的紅色絲線上方,狠狠刺下。
這一擊若是中了,兩人都要魂飛魄散。
蘇晚照雙手正在維持陣法,根本騰不出手。
“噗——”
一團血霧突然在絲線前方炸開。
早已倒在血泊中的心蠱童,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昂起頭,張嘴噴出了一口心頭血。
那血霧詭異至極,混雜著貪婪的綠、暴怒的紅、癡迷的黃。
這是世間最極致的負麵情緒,也是斷情錐唯一的剋星。
“滋滋滋……”
堅不可摧的黑錐撞進血霧,像烙鐵扔進冷水,冒出刺鼻的青煙,瞬間被腐蝕了大半。
“她說過……疼也要唱……”
心蠱童喃喃自語,腦袋重重垂下,徹底昏死過去。
哢嚓。
雖然擋住了致命一擊,但劇烈的震蕩還是波及到了絲線。
那根連線著阿箬生機的紅線表麵,崩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剛剛止住血的阿箬,舌根處再次滲出了一縷黑血。
不夠。
能量不夠。僅僅獻祭“感動”,無法填補這最後一道裂隙。
蘇晚照麵無表情地看著那道裂痕。
她慢慢抬起依然染血的右手,視線落在了自己的食指、中指和無名指上。
如果“感動”隻能修補肉身,那麼想要徹底鎖住這條命,還需要更沉重的東西。
比如……被人需要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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