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照沒動。
那孩子仍跪在祠堂門前,雙目緊閉,雙手平舉過頂,和夢中鬼妻拜堂的姿勢分毫不差。
可這一次,月光斜切過他**的脊背,照見麵板下九道銀灰色的遊絲:它們不是紋路,不是血脈,而是活物,在薄如蟬翼的皮下狂亂衝撞,每一次頂起,都綳出一道細而銳利的凸痕,像即將破繭的刃。
“辰時三刻……天光未明……”男童的聲音像是從被踩碎的喉骨裡擠出來的,帶著漏風的嘶鳴,“第九針……自內而出……這一次,紮的是你自己。”
話音剛落,那孩子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軟綿綿地向側麵栽倒。
蘇晚照眼疾手快,一步跨出接住了他。
觸手冰涼,像是在摸一塊剛從井裏撈出來的寒鐵。
她兩指迅速搭上男童的手腕,指尖剛一觸碰,一股強烈的電流感順著指腹直衝心臟。
咚。咚。咚。
不是這孩子的脈搏。
那是她自己的心跳。
這孩子體內的“脈”,竟然在以毫秒不差的頻率,和她心臟的每一次搏動共振。
這種感覺詭異至極,就像是把自己的一半靈魂硬生生塞進了別人的軀殼裏。
她猛地意識到,斷針婆說得沒錯,所謂的“影脈”,從來就不是外來的毒,而是她生命頻率的一部分,是一麵鏡子。
“把他抬進去。”
就在這時,蠶音婆那如同枯木摩擦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蘇晚照回頭,看見這位瞎眼老嫗正站在義莊門口,手裏那根枯木杖重重頓在地上。
而在她身後,黑暗中陸陸續續走出了幾十個身影。
那是附近三十裡內,曾被蘇晚照驗屍洗冤過的苦主家屬,也有她順手救過的急症病患。
“丫頭,你的魂太輕,壓不住那即將倒灌進來的‘天書’。”蠶音婆沒有廢話,那雙灰白的眼珠泛起一層奇異的微光,“這些人受過你的恩,命格裡沾了你的因果。老身隻能以此為媒,佈下‘殘光網’,替你分擔一部分衝擊。”
“撐多久?”
蘇晚照把孩子交給沈硯,自己走到那朵巨大的石蓮心燈旁。
“半個時辰。”蠶音婆盤腿坐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虛抓,“你要在這半個時辰裡,把那些聽不懂的鬼話,變成看得見的方子。記不住,就是腦毀人亡。”
蘇晚照深吸一口氣,盤膝坐入心燈中央。
周圍的幾十個村民沉默地圍成一圈,沒有人說話,甚至連呼吸聲都被刻意壓低。
他們不懂什麼影脈、什麼天書,他們隻知道,坐在中間的那個女仵作,曾經給了他們公道。
沈硯一言不發地在她身側鋪開了長卷,那方平日裏用來記錄屍格的硯台,此刻墨汁濃黑如夜。
他握筆的手很穩,但指關節因為過於用力而微微泛青。
“來了。”蘇晚照低語。
辰時三刻。
原本微亮的天際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突然捂住,驟然暗了下來。
蘇晚照隻覺得腦海深處傳來“嗡”的一聲巨響,緊接著,無數嘈雜的聲音像潮水般湧入。
那是她從未聽過的語言,夾雜著類似金屬撞擊的蜂鳴聲。
檢測到高維資料入侵……
正在將醫療協議轉化為本地認知格式……
視線瞬間模糊,現實世界被一層淡藍色的光影覆蓋。
她看不見義莊,看不見沈硯,眼前隻有一具懸浮在半空中的透明人體模型。
那是……解剖台?
不,那是比任何解剖都要精細千萬倍的操作。
她的雙手不受控製地抬起,十指在虛空中飛速跳動。
在大腦反應過來之前,肌肉記憶已經接管了身體。
左手虛按,彷彿在固定某種滑膩的組織;右手如持細刀,在空氣中劃出精密的弧線。
“顱骨環鋸……硬腦膜剝離……神經束分離……”
嘴裏吐出的詞彙陌生又拗口,但每一個音節落下,腦海中就會有一張複雜的圖譜強行烙印在記憶皮層上。
沈硯筆走龍蛇,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聽不懂蘇晚照在說什麼,但他能感受到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鎚子,重重敲擊著空氣。
劇痛。
並不是來自於肉體,而是來自於靈魂深處的剝離感。
隨著那張名為“創傷基因標記篩查法”的圖譜越來越清晰,蘇晚照腦海中的另一部分畫麵開始迅速褪色。
七歲那年,母親在雨中給她買的那串糖葫蘆,原本鮮紅欲滴的顏色,突然變成了灰白,然後像沙畫一樣被風吹散。
第一次被人叫“野種”時的憤怒,那股燒心的火,此刻也像是被冰水澆滅,連同那個場景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甚至連當初為何執意要拿起驗屍刀的那份初衷,那個在墳頭立下的誓言,也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必須……記下來……
蘇晚照咬破舌尖,試圖用疼痛留住那些記憶,但無濟於事。
高維的資訊流霸道地佔據了腦容量,舊的資料必須被覆蓋。
“噗——”
一口鮮血噴在麵前的石蓮上。
蘇晚照身形一晃,雙手重重撐在地上。
周圍那幾十個村民同時也像是被重鎚擊中,齊齊悶哼一聲,有人甚至直接暈了過去。
蠶音婆手中的枯木杖“哢嚓”一聲,斷成兩截。
結束了。
沈硯扔下筆,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蘇晚照。
案幾上的長卷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而在最末端,是一幅甚至連蘇晚照自己都不認識的複雜經絡圖,或者說,那是一張被轉譯後的“基因篩查流程”。
旁邊有一行剛剛乾涸的小字:“檢測物件:凡接觸過‘煉魂術’殘留能量者,血必顯藍光。”
蘇晚照大口喘息著,過了許久,那雙渙散的瞳孔才重新聚焦。
她抬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沈硯。
那眼神清澈得可怕,像是無風的湖麵,倒映著沈硯焦急的臉,卻再也沒有了往日那種因依賴而產生的溫度。
“蘇晚照?”沈硯輕聲喚她,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記得你。”蘇晚照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你是沈硯,我的助手,也是我的……護衛。”
沈硯鬆了一口氣,但下一秒,心又提了起來。
蘇晚照移開視線,看著那些倒在地上的村民,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思考一個極難的學術問題:“但我忘了……我為什麼要費這麼大勁救這些人?這是某種……必須履行的契約嗎?”
沈硯的心沉到了穀底。
黃昏時分,石蓮心燈最後一次閃爍。
燈壁上那些詭異的血紋開始重組,像是在重新整理某種進度條。
密文回收進度:9%。
下一項技能包準備就緒:“靈魂縫合禱文(神術星域·光愈修會)”。
警告:第7號代行者,過度接入將導致情感中樞不可逆鈍化。
蘇晚照麵無表情地看著那行字,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跡。
她拿起一枚銀針,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刺入自己的左手中指指尖。
一滴鮮紅的血珠滾落,滴在燈芯上。
火焰騰起幽藍色的光芒,映得她那張蒼白的臉半明半暗。
指尖傳來的刺痛感順著神經末梢傳導至大腦,那是她此刻唯一能確認自己還是“人”的證據。
“來吧。”她對著那團火低語,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冷冽如刀,“隻要還能痛,我就還是蘇晚照。哪怕變成一塊隻有記憶沒有感情的石頭,我也要把這該死的真相拚湊完整。”
燈影深處,彷彿傳來一聲極為遙遠的、帶著金屬質感的輕嘆:
“第7號代行者,歡迎歸隊。”
夜色重新籠罩了義莊。
風停了,周圍陷入了一片死寂。
隻有不遠處的藥房裏,隱約傳來葯杵搗在臼裡的聲音,那是丫鬟阿箬在準備今晚的安神湯。
隻是那搗葯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奇怪。
不像是金石撞擊的脆響,倒像是什麼軟糯的東西,正在被一點點碾碎,且節奏越來越亂,越來越急,最後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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