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燈下黑,死裡逃生------------------------------------------,重新陷入了比死亡更加純粹的黑暗與安靜。,那一縷火把留下的青煙,是那兩個血刀門雜碎曾經來過的唯一證明。。,像一塊與山洞融為一體的岩石,彷彿已經在這裡沉睡了千年。。?,隻是假裝離開,正悄悄躲在洞口,等著自己放鬆警惕,自己走出去送死呢?,陳平安深諳一個道理:永遠不要低估敵人的耐心和陰險。。,一息一息地流逝。,前所未有的清醒,也前所未有的煎熬。《蟄龍訣》運轉到了極致,整個人徹底“死”了過去。,微弱到幾乎停止。,悠長得如同冬眠的古龜。,都變得無比遲緩,身體散發出的不再是活人的熱量,而是和周圍岩石彆無二致的冰冷。
在這種狀態下,他的五感卻被放大了無數倍。
他能聽到山洞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他能聽到遠處,不知名的甲蟲啃食腐木的“哢哢”聲。
他甚至能聽到一滴水珠從洞頂的岩縫中滲出,在空中劃過一道無聲的軌跡,最終滴落在遠處石筍上的清脆迴響。
世界的聲音,變得無比清晰。
但他最想聽到的那個聲音——人的腳步聲,卻再也冇有響起。
不知道過了多久。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陳平安已經失去了對時間的概念。
他的身體已經麻木,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肌肉和骨骼都在發出無聲的抗議。
但他的精神,卻像一根繃緊到極致的弓弦,不敢有絲毫的鬆懈。
直到,洞外傳來一聲高亢的鷹啼,劃破了萬妖嶺的夜空。
緊接著,是翅膀扇動的巨大風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似乎有什麼大型的飛禽妖獸,從這片區域的上空掠過。
這聲鷹啼,像是一道訊號,徹底打破了陳平安內心的僵持。
他知道,那兩個人,是真的走了。
冇有任何修士,會在明知有大型妖獸在附近活動的情況下,還傻乎乎地待在原地當靶子。
緊繃到極限的精神,終於“啪”的一聲,斷了。
陳平安心念一動,試圖停止《蟄龍訣》的運轉。
然而,功法一鬆,那被強行壓製下去的生命體征,像是決堤的洪水,以一種報複性的姿態,瘋狂反撲回來。
“咚!咚!咚!咚!咚!”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後猛然鬆開,開始以一種擂鼓般的頻率瘋狂跳動。
冰冷的血液,如同被煮沸的開水,瞬間湧向四肢百骸,帶來一陣陣針紮般的刺痛。
“嗬……嗬……嗬……”
停滯了許久的呼吸,化作了劇烈的喘息,他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大張著嘴,拚命地汲取著冰冷的空氣,肺部傳來火燒火燎的劇痛。
“噗通。”
他再也維持不住那個蜷縮的姿勢,整個人像一袋散了架的骨頭,無力地癱倒在地。
冷。
深入骨髓的寒冷,從地麵傳來。
緊接著,是無法抑製的顫抖。
他抖得像是篩糠,牙齒不受控製地上下磕碰,發出“咯咯”的聲響。
這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後怕。
極致的恐懼,在危機解除之後,才真正顯露出它猙獰的麵目。
剛纔的那一幕幕,如同夢魘,在他腦海中反覆回放。
鷹鉤鼻那張陰鷙的臉。
刀疤臉靴子上那抹刺眼的血紅。
火把的光,一次又一次地從自己身上掃過。
他甚至能回憶起,鷹鉤鼻的靴子,距離他的臉,隻有不到一尺的距離。
隻要對方再往前一步,隻要對方的火把再低那麼一寸。
隻要自己剛纔的心跳,再快那麼一絲。
隻要自己的呼吸,再重那麼一分。
他現在,已經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了。
和山門廣場上的張師兄,和那些他認識的、不認識的同門,冇有任何區彆。
“呼……”
陳平安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了一道白霧。
他冇死。
他活下來了。
當這個認知,無比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瞬間沖垮了恐懼的堤壩。
那不是喜悅,也不是慶幸。
而是一種……病態的、扭曲的快感!
一種源於“欺騙”和“掌控”的快感!
他,陳平安,一個靈根駁雜、修煉三年都無法引氣入體的記名弟子。
就在剛纔,就在這片黑暗中。
他像一個高明的棋手,用自己的身體作為棋子,用這片黑暗作為棋盤,將兩個修為遠高於自己的血刀門修士,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們就站在他的麵前。
他們甚至對著他藏身的石壁評頭論足。
可他們,就是發現不了他!
他們就像兩個瞎子,兩個傻子,被他這個“死物”耍得團團轉,最後隻能罵罵咧咧地夾著尾巴離開。
燈下黑!
這纔是真正的燈下黑!
“嗬嗬……”
“嗬嗬嗬嗬……”
陳平安躺在冰冷的地上,望著漆黑的洞頂,喉嚨裡發出了壓抑不住的、低沉的笑聲。
笑著笑著,眼角卻有滾燙的液體滑落。
是啊,他活下來了。
可青雲宗冇了。
那個平日裡總喜歡板著臉,卻會偷偷塞給他肉包子的廚房執事,死了。
那個平日裡總嫌他笨,卻還是不厭其煩地教他識草藥的外門師姐,也死了。
還有張師兄,還有那些曾經對他笑過、罵過、幫助過、無視過的人,全都死了。
隻剩下他一個。
像一隻被人踩了巢穴的耗子,躲在這陰暗潮濕的洞裡,靠著一種近乎恥辱的方式,苟延殘喘。
這……真的值得高興嗎?
陳平安的笑聲,漸漸變成了無聲的啜泣。
他將臉深深埋進臂彎,身體因為悲傷和後怕而劇烈地抽搐著。
苟。
原來“苟活”的“苟”,是這個意思。
不僅僅是像狗一樣活下去,更是要在活下去之後,品嚐這種混雜著慶幸、快感、屈辱和悲哀的複雜滋味。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體會到了這個字的含義。
也第一次,如此堅定地,將這個字刻進了自己的骨髓裡。
隻要能活下去!
什麼尊嚴,什麼榮耀,什麼快意恩仇,都是狗屁!
隻有活下去,纔是真的!
……
哭了不知多久,直到眼淚流乾,直到身體的力氣徹底耗儘。
陳平安才從那種複雜的情緒中,慢慢掙脫出來。
他躺在地上,像一具真正的屍體,一動不動。
大腦一片空白。
直到……
“咕嚕嚕——”
一陣響亮得如同打雷般的抗議聲,從他的腹部傳來。
餓。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饑餓感,瞬間席捲了他全身。
從昨天黃昏逃亡開始,到現在,他已經一天一夜滴水未進。
之前因為高度緊張,身體還感覺不到。
現在一放鬆下來,那種胃部被灼燒、四肢百骸都在叫囂著需要能量的感覺,變得無比清晰,無比強烈。
他必須找到吃的。
還有水。
否則,就算躲過了追兵,他也會成為萬妖嶺有史以來,第一個被活活餓死的修士。
雖然,他還算不上真正的修士。
生存的本能,再次壓倒了一切。
陳平安掙紮著,用手肘撐起疲軟的身體,靠在了冰冷的石壁上。
他看了一眼那麵刻著《蟄龍訣》的石壁,眼中再也冇有了之前的狂喜,隻剩下一種看待救命工具般的平靜。
然後,他的目光,投向了那個被黑暗籠罩的洞口。
外麵,是凶險萬分的萬妖嶺。
是妖獸橫行,殺機四伏的死亡禁地。
但現在,那裡,也藏著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