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的春風並不怎麽宜人,自遠山而來卻不是很清新,帶著絲絲縷縷的妖氣,使整個黑雲縣似籠罩上了一層經久不散的陰霾。
噠噠噠……
駿馬飛馳在山路上,宛如一陣黑風般,擾得路旁雜草驚恐劇顫。
一襲黑袍的許銳坐在馬背上,早已收斂了自身氣息。
或許是因為最近江湖俠客到來的訊息,讓那些小妖也收斂了性子,一路上他並沒有遇到哪怕一頭。
來到黑雲縣城外時,天色已近黃昏,官道上行人並不多,隻有不得不為生計奔波的小販,在妖匪不斷肆虐的夾縫中艱難討生活。
“還挺帥!”
望著牆上那張幾乎泛黃的水墨畫像,許銳略顯自戀地低喃了一句。
畫像上還有硃砂筆勾勒出來的“通緝”兩個大字,醒目得像山妖在夜色裏泛著猩紅的眸光,就連普通人路過時瞥一眼都隱隱忌憚。
“帥什麽帥,就一畜生而已。”
身旁的路人聽聞,頓時撇撇嘴,隨即往畫像上又猛力啐了一口唾沫,以此發泄心中的不忿。
許銳一身黑袍,鬥篷帽掩住了麵容,腰挎佩刀,像極了江湖行俠,旁人隻以為是東峽郡其他縣來的俠客,要為民除害,不便露麵。
守城的軍士神色肅穆,銳利的目光掃過每一個路人。
“站住!”
兩名軍士突然大喝,手中長矛指向許銳,喝道:“把帽子摘下來。”
許銳並無動作,但身前尺許卻有微風捲起,掀起他的衣角,垂掛腰間的黑底金紋令牌似於不經意間晃一下,使得軍士驟然變色。
“鎮……”
兩名軍士瞳孔收縮,急忙咬斷嘴邊的話,收迴長矛,很快改了一副平常姿態,傲慢中帶著一點不耐煩道:“行了行了,進去吧!”
許銳很自然地邁開步伐,牽著馬進入黑雲縣城。
腰牌自然是從宋清手裏借來的。
鎮妖司行事向來都不喜歡打招呼,但隻要見到腰牌,便沒人敢阻攔,否則很容易被當成妨礙公務先斬後奏……其實壓根就不奏。
畢竟朝廷式微,奏與不奏沒啥區別,沒人會在意一個妨礙鎮妖司的小小軍士的死活。
實際上,守門軍士內心裏向來都很樂意在門口見到隱藏身份的鎮妖司人員,因為這是他們唯一能對這種大人物傲慢擺手的機會。
“小二,上酒!”
借著原主的記憶,許銳輕車熟路尋了一間酒館。
他才剛坐下,門口便有兩名衙門的差役跟著進入,屁股就近往隔壁桌一放,同樣點了些酒菜。
“終於放衙了。”
瘦高的差役歎了口氣,道:“如今這世道,也不知這身官皮還有啥用。”
“哥們當初進衙門當差想的可是守護百姓,誰知這身皮根本就震不住那些山妖匪寇,反倒對百姓卻有不小的震懾作用,真操蛋!”
他說著,端起酒碗大口飲盡,又夾了點花生米塞嘴裏。
對付不了山妖和匪寇,縣衙門即便放了通緝榜,大部分捕快和差役也都隻是做樣子給百姓看,憋久了,私底下難免會抱怨幾句。
“聽說西山道口那邊又死人了。”矮胖的差役插了一嘴。
“嘁!”
那名瘦高差役撇嘴,道:“跟我們有什麽關係?迴頭再撥點銀子去安撫死者家屬,可那些銀子都是我們的俸祿啊,朝廷又不管。”
憋屈的他又端起酒碗,卻被同伴攔住。
“不對,這次死的是山匪,妖匪這兩天好像在黑吃黑。”較為矮胖的差役搖頭,壓低聲音說道。
“哦?”
瘦高差役眉頭一挑,道:“早該這樣了,最好全吃幹淨。”
矮胖的差役又接著道:“對了,通緝榜上那位姓許的匪寇,聽說已經升為堂主了,多半又是給山妖送口糧,替匪寨立了大功呢!”
“操!王八蛋!”
瘦高差役聞言憤憤啐了一口,將酒碗重重摔在桌上,似乎感覺酒都不香了。
隔壁桌黑袍下的許銳,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他招手讓店小二打來一壺清酒,順帶再裝點花生米後,便留下些散碎銀兩,起身出了酒肆。
隻是,臨走前他又聽到了那兩名差役的談話聲。
“最近城裏來了不少江湖俠客,希望能盡快為民除害吧,這種鬼日子真是受夠了。”
“為民除害隻是幌子罷了,畢竟是外地來的,這裏的百姓跟他們又沒關係,我覺得他們真正的目的,應該還是即將現世的山寶。”
“哎,那都是修行者操心的事,來來,喝酒喝酒,去他媽的妖匪,去他媽的山寶……”
隨著聲音遠去,黑袍下傳出許銳的呢喃聲:“山寶?”
宋清那邊訊息靈通,應該早就知道有關山寶的事,然而之前並未提及,顯然對這個上司還有所隱瞞。
所謂山寶,便是在天地靈氣匯聚之地,經年累月孕育出來的寶物,尤其是能被眾多修行者關注的山寶,少說也攢了千年的精華。
……
縣城郊外西山道上,駿馬在夜色中疾馳而過。
遠遠的,許銳便看到了路口的零星火光,近了纔看清那是衙門捕快領著的差役小隊。
衙門也有人換班,有人放衙喝酒,有人還在忙活。
幾人循著馬蹄聲望來,看清來人打扮,鬆了口氣,隻要不是山匪就行,畢竟山匪向來囂張跋扈,喜歡群體行動,可不會躲躲藏藏。
“衙門辦差,閑雜人等迴避!”
那名捕快高聲大喝,伸手想阻攔,可在看到黑袍人腰間那閃著些許金光的腰牌後,不禁麵色微變,趕忙拱手行禮:“見過大人。”
他們不解,不是說好一個月後才來嗎?怎麽來這麽快?
許銳擺了擺手,問道:“屍體呢?”
“大人這邊請。”
捕快恭敬地將許銳領到路邊,扒開草叢,果然有三具已經有些腐爛的屍體。
看其穿著,確是黑雲寨的匪眾,臉上還有死前的驚恐。
屍體上,腹部被掏空了,裏麵的內髒已經被啃光,而且身體其他部位也有淒慘的抓痕,四肢的筋骨皆已被打斷,死狀無比淒慘。
“大人,死的隻是個山匪,這種小事何須您親自出馬?”
捕快陪著笑臉道:“這附近匪寇猖獗,死幾個對我們衙門來說還是有好處的。”
許銳此時已經認出,死者正是他黑水堂的人。
按照以往山妖行兇吃人的慣例,根本不可能會留下屍體,每次殺人後,必會吃光,最多就留幾根骨頭,甚至骨頭都懶得吐出來。
然而這三人卻隻是被吃了內髒。
西山道這一帶是血牙豕君的領地,許銳也負責這片地盤,而它麾下的豬妖卻意外慘死,這明顯是在向許銳示威,或者說在報複。
“此事你們不用管了。”許銳開口傳出低沉的嗓音。
“大人您受累。”
捕快聞言,如釋重負般點頭,隨後大手一揮,帶著幾名差役轉身上馬,很快便沒了蹤影。
許銳剛上馬,就忽然看到夜空中有一道黑影閃掠而來,仔細望去,那赫然是一隻黑羽夜鷹,正是當初宋清在小池村放飛的那隻。
鎮妖司飼養的夜鷹,專門用來傳遞訊息。
它們還沒完全妖魔化,但能力已經遠勝普通夜鷹,會根據腰牌上特有的氣味尋到附近鎮妖司的人,而且大多時候隻在夜間行動。
許銳伸手接住它,從它腳上取下一張紙條,展開打量。
“頭兒,小池村有情況,速來!”
這是宋清傳來的訊息,而且字跡有些潦草扭曲。
但許銳看過宋清的手劄,即便在匪寨倉庫裏抄錄武學,字跡也沒這麽扭曲,很明顯在寫這幾個字時手都在抖,足可見局勢危急。
許銳放飛夜鷹,拿起腰間酒壺喝了一口,小腿一夾馬腹,駿馬頓時朝小池村方向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