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朝晏聽出她語氣中的不悅,不再多問,隻點了點頭,便走在前頭,為她開路。
禁軍統領薛赫懸著腦袋,亦步亦趨地護在他身側。
齊今歲嫌他們礙事,卻又不好直說,隻能扯了扯季朝晏的衣袖:“人太多恐怕會很難讓石像妖卸下心防。”
其實她這話也算不得委婉,至少薛赫瞬間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作為離聖意最近的禁軍統領,他並不把這麵具少女放在眼裡,“哪裡來的黃毛丫頭?我等奉聖上之命保護雲京城官員,尤其是小侯爺的安危。若小侯爺出了什麼差池,你十條命都賠不起!”
此話一出,季朝晏麵色立刻沉了下來,正要出言訓斥,便聽齊今歲道:“其一,這石像妖極難對付,憑你們硬碰硬,保護不了他。其二,你若再攔我,保不齊掉的是誰的腦袋。”
她嗓音平靜,不卑不亢,並不因他人的輕視而怯懦。話畢,便徑自往前走去。禁軍雖想阻攔,但在季朝晏警告的眼神下,也隻得偃旗息鼓,往後退了三丈遠。
在石像妖不遠處站定後,齊今歲回頭正要開口,季朝晏便已從包袱中找出了繡花針遞給她。
這極其自然流暢的姿勢,讓三丈外的薛赫驚掉了下巴。
他已過而立,算得上是親眼看著季朝晏長大。從來隻見他金尊玉貴,高高在上,又哪裡看到過這小祖宗伺候旁人?
齊今歲也微微一怔,但與薛赫心中想法不同。她以鴟久的身份在外行走時,向來獨來獨往,一切都得親力親為。冷不丁有人能幫她遞繡花針,齊今歲腦海中冒出的第一個詞,竟然是——危險。
從小到大,她所珍惜的事物便不長存。生下她便撒手人寰的孃親,救了她,給了她親人般溫暖的師父也死去。
在美好的映襯下,痛苦便格外刻骨銘心。
若是等到習慣了之後再失去,那她寧願,從一開始就不要擁有。
“往後不要擅自翻我的包袱。”渾身警覺的狀態之下,齊今歲的語調便顯得有些冷冰冰的。
季朝晏再如何心動,也是個被捧著長大的天之驕子。一晚上吃了她兩次冷臉,也忍不住寒了神色。薄唇抿成一條直線,仍舊保持著遞繡花針的姿勢,冷嗤一聲,終究還是冇能說出太難聽的話來。
“放心,你這破包袱,往後你求我,我都不會再碰。”
齊今歲一哽,沉默接過繡花針,朝指尖刺了下去。
繁雜的心緒下,指尖的那點疼痛便顯得有些微不足道,反而還能幫她分散些注意力。
季朝晏其實很想知道,為什麼上次檢視長命縷中的記憶,需要參妖的眼淚,而這次卻不用。也聽出了齊今歲嘴裡呢喃的咒語與上次有所不同,但一想到她方纔那副將他當成敵人防備的姿態,便又將出口詢問的衝動生生壓了下去。
在咒語的催動下,齊今歲指尖的血珠一滴接著一滴升空,圍繞在石像妖的四周,血量顯然比上次要多出不少。而她的唇色,也顯而易見地漸漸蒼白了起來。
一直隻專心吃祠堂的石像妖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突然抬頭看向她的方向,躁動地朝這邊抬起了石柱一般的腿。它身軀龐大,隻消一抬腿,便能將齊今歲踩成肉醬。
季朝晏察覺到不對勁,目光凝重,卻又不敢阻止,怕打斷她施法會引起反噬。隻能在一旁用焦急的眼神望著她,手中緊握著赤銅劍,萬一生變,也能第一時間拔劍擋在她麵前。
齊今歲臉色虛弱,卻並無絲毫慌亂。她鎮定自若地念著咒語,似乎那多走幾步路就要暈倒的孱弱身軀裡,住著與之極不相稱的頑強百倍的靈魂。
石像妖的腿高高抬起,落下時帶起一陣勁風,吹得底下的齊今歲髮絲狂舞。
薛赫頓時傻了眼,隻覺這麵具少女要送死,還想白白搭上小侯爺的性命,以及他的腦袋。一時心中有些掙紮,自己是該此時衝上去死在石像妖腳下,還是多活幾日,死在聖上的鍘刀之下。
季朝晏神色一緊,正要拔劍一躍而起之時,卻聽她怒喝一聲:“落!”
懸浮在空中數不清的血珠瞬間爆破,炸開了血紅色的光芒,形成一道天穹般的半圓形血霧色屏障,將石像妖圍困其中。
隻要一碰到血霧,身上的石塊便會像驟然失了法力一樣,嘩啦啦散落一地。如此反覆幾次之後,石像妖便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再亂動。
在場的禁軍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得不敢大聲喘氣,尤其是方纔還在心中看不起齊今歲的薛赫。他哪知道,這外表看似平平無奇的青衫少女,竟然有這樣天大的本事?!
季朝晏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次被她震驚,可比起震撼,他心中更多的卻是擔憂。他就站在她身側不遠處,明顯能感覺到她越來越急促卻漸弱的呼吸。
他意識到,她撐不了多久了。
就在這時,少女回頭,露出麵具後被紅光染成緋色的眸子,抬手指著石像妖頭部的位置,認真道:“朝那打,揍哭它!”
她嗓音清靈,說出口的話卻十分囂張。季朝晏隻怔愣一瞬,便點了頭,提劍飛身而起。打定了主意,不辜負她這份恣意張狂。
赤銅劍的暗紋上火光湧動,彷彿早已迫不及待與之交鋒。在季朝晏的驅使下,直直地紮進了石像妖的頭裡。
“錚——”
嗡鳴聲響起,石像妖不再如先前那般淡定,像是終於有了痛覺一般,張開嘴“啊——”的叫出聲來。
它想要反抗,但又忌憚血霧的威力。取捨之下便選擇了待在原地不動,乖乖捱揍,終於忍不住委屈地哭了出來。
齊今歲唇角一勾,將瑪瑙珠子朝空中一扔:“接著!”
季朝晏立刻張開手接住瑪瑙珠子,將其準確無誤地扔到了石像妖落下的淚滴裡。
成了!
小小的瑪瑙珠子如同海綿一般,瞬間將巨大的淚滴吸收。下一刻便綻出白光,將石像妖的記憶投在了血霧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