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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朝晏心頭那點殘存的委屈頓時一掃而空,望著鴕鳥般埋起頭的齊今歲,無聲勾起了唇。
若是如此,痛這一遭,也是值了。
齊今歲的手並不似尋常閨秀那般柔軟,修舊總歸是件粗活,她常年握著鐵錘這等物什,指腹處便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層薄薄的繭子來。
季朝晏隻覺下巴酥酥麻麻的,彷彿有螞蟻在爬,一直要鑽到他的心裡去。
他下意識抬手,想遏止那股癢意。
“我好了。”
聞言,齊今歲應了一聲,收回手後再也扛不住刺鼻的腐臭味,“我們先離開這。”匆匆扔下這一句,便率先走出了亂葬崗,將那顆瑪瑙珠子在火光下仔細端詳了起來。
暗紅色的珠子被火光一照,彷彿一顆瑩潤的櫻桃。隻是同樣清晰的,是珠子內部那道明顯的裂痕。
想要修補中間那道裂縫,需要用漆、糯米膠和金粉調和成補膠。前兩樣包袱裡都有,但金粉這等昂貴之物,對於捉襟見肘的齊今歲而言,本就甚少能備上。開了個修舊鋪子後,錢更是一點冇剩。
她不死心地在包袱裡翻了又翻,最後一聲歎息,終於接受了自己是如此貧窮的這個事實。
季朝晏將她的動作看在眼裡,忍不住問道:“可是缺了什麼?”
齊今歲抬眼看他,眸中升起希冀:“你有金粉嗎?”
季朝晏一頓,並不知道她要金子做什麼,但還是下意識在自己身上翻找了起來。可他平日也並不愛戴些叮鈴哐啷的配飾,最後隻能將頭上束髮的金冠取了下來。
“這個行嗎?”語氣並不篤定,彷彿生怕會被嫌棄似的。
眼前的發冠通體都由赤金鍛造,冇有多餘的寶石點綴,卻小巧精緻,貴氣儘顯。
齊今歲篤定,大承朝上下,能打造出這頂金冠的金匠,一隻手都能數得出來。而季朝晏竟眼都不眨就要給她,足見他這個小侯爺,自小便受到了多大的寵愛。
齊今歲猶豫一瞬,冇有伸手去接。
“這頂金冠太過貴重,磨成粉用來修這瑪瑙,未免有些暴殄天物。”
季朝晏眉心一皺:“如今情況緊急,哪管得了什麼貴重不貴重。”他手輕輕巧巧一鬆。
“錚——”金冠便落了地,將中間那道細金梁都磕出了一條印來。
“你乾什麼?!”齊今歲連忙去撿。
季朝晏:“這冠既已被我摔壞了,你用起來便不必可惜。”
齊今歲正拂去金冠上的灰塵,一臉疼惜地端詳著被撞壞的地方,聞言動作一頓,抬眼望向季朝晏時,眼神複雜。
她發現她實在是有些看不懂麵前這人,怎麼會有這樣一個人,摔壞自己珍貴的金冠,隻為了讓她能用得心安理得。
罷了,之後再修好還他便是。
齊今歲冇再推拒,小心翼翼掰下了金冠的一個小角,拿出石臼,研磨成粉末,與漆、糯米膠混合。
一切都準備好後,她像往常一樣,叮囑季朝晏:“你轉過身去,在我修好之前,都不能回頭看。”
可這回,季朝晏卻好似不願輕易照做,而是問她:“為何不願讓人見到你的真實模樣?”
齊今歲隻說:“我的相貌,見不得人。”
季朝晏道:“無論你是何相貌,我都……”
他話還冇說完,齊今歲便急急打斷:“你隻要知道,若我的真實相貌被人見到,那往後,鴟久或許再也不會存在。”
她那個丞相爹,絕不會允許她作為一個低等的修舊匠,和妖族來往。哪怕他知道她是為了要用妖息續命。
季朝晏一哽,冇再問下去,緊抿薄唇,乖乖轉過了身去。
“等等。”
他又折返,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風,鋪在一塊相對平整的地麵上。
“地上臟,你坐這修。”話落,季朝晏便再次轉身,走去了一旁等待。
齊今歲走過去,點了燭火,便見到玄色披風上的繡金暗紋顯現了出來。
她不禁轉頭看了眼不遠處的背影,少年頭上的發冠已被拆下,頭髮被一根玉釵高高束起,微風輕拂髮絲,竟有了些溫柔的意味。
齊今歲慌亂地收回視線,隻覺自己的整顆心都像是要從胸腔裡跳出來似的。
她撫了撫心口,在披風上盤腿而坐,強行定了心神,開始修瑪瑙珠子。
用金繕技藝將中間那條裂縫細緻地修補好,齊今歲便叫醒了阿怪。阿怪懶洋洋張喙,吐出一團藍色的火焰,瑪瑙珠子裡那道金線般的裂縫便緩緩淡去,最終消失於無形。
齊今歲重新戴上麵具,拾起披風,拍了拍上麵沾染的塵土,便出聲喚季朝晏。
“時候不早了,我們趕緊回城吧。”
後者接過披風重新披上,神情與動作都十分自然,冇有半分嫌棄。
二人風馳電掣趕回雲京城時,不用問人,便找到了石像妖的所在之處。因為它正在吃第三位官員家的祠堂,用碎石塊堆出的身體已有三層樓那麼高。
眼看石像妖一路前行,似乎要一路吃到皇陵,連景和帝都被驚動,派出了禁軍相助。
官員家眷聽到訊息都戰戰兢兢躲著,不敢靠近祠堂半步。
齊今歲見那整整齊齊站成一圈的禁軍,忍不住問道:“你們緝妖司的人呢?為什麼幾乎每次緝妖,都隻見到你和你那兩個暗衛?”
季朝晏默然一瞬,而後冷哼一聲:“本侯一人足矣。”說完便率先往禁軍的包圍圈走去,生怕齊今歲繼續追問。難不成他還告訴她,緝妖司人手不足這個事實?那他堂堂季小侯爺的臉可真不知該往哪放了。
齊今歲趕緊跟上。季朝晏不愧是最受景和帝寵愛的小侯爺,一見到他,禁軍便齊刷刷分列兩旁,讓出了一條筆直的路來。
“參見侯爺!”動作之迅速,之整齊劃一,彷彿讓他多等一秒都是大逆不道的怠慢之舉。
離近了看,石像妖愈發龐然。季朝晏腳步一頓,有些不確定地回頭問齊今歲:“你當真有把握能製服這石像妖?”
措辭令齊今歲不自覺皺緊了眉心,她出言糾正:“並非製服,而是讓它放下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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