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劈裡啪啦的雨聲,將齊今歲從睡夢中吵醒。
屋子裡靜悄悄的。
她伸了個懶腰,在心中默數,一、二……
三落下的瞬間,冬菱便推門走了進來,像是踩著點一般。
小小的默契靈驗,齊今歲如同偷吃到了飴糖般,會心一笑,纔開口問道:“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午時剛過。”
緊接著,冬菱又提醒道:“姑娘,今日是十五。”
齊今歲笑容僵在唇角,哀嚎一聲將自己又埋進了被子裡。
“我不想去……”
齊家有個規矩,每月逢十五,全家人都得齊聚正廳,一同用飯。這也是齊今歲少有的,能見到家人的時刻。
但她自小被扔在遙遠的穀潭,獨自長大這些年的時光,早已磨滅了她對於家人的嚮往。
冬菱看著床上將自己裹成一顆蛋的姑娘,眼中儘是心疼與無奈。
她抬手輕輕摸了摸蛋殼:“姑娘,咱們還是快起床吧。若再遲到,可是又要遭到主君斥責的。”
齊允文這個丞相爹對齊今歲向來都是漠不關心,隻有在她不合“禮法”的時候,纔會突然承擔起身為一個父親的職責,對她大加管教。
這一切,在齊今歲眼裡,簡直就是莫名其妙。
他既冇有悉心教導過她,又有什麼資格評價、挑剔她?
儘管如此,最後,齊今歲還是在冬菱耐心的哄勸中,打扮得端莊得體,去了正廳。
不過就是吃頓飯而已,她隻要好好裝一個時辰的乖巧閨秀,便可免去被責罰的麻煩,想來也是劃算的。
齊今歲到正廳門口時,全家人都已經在正廳坐著了。齊瑤華正倚在主母孟寒月身邊,一同笑看齊允文抽查小兒子齊明軒的詩文。
齊明軒今年不過十二,生得玉雪可愛,聰明伶俐。是以在他流利的背誦聲中,一向不苟言笑的齊允文,嚴肅的神情也不免柔和了許多。
這樣一家人其樂融融的畫麵,讓齊今歲突然間無法抬起腿走進去。她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外人。
躊躇間,視線便和恰好轉過頭來的齊瑤華撞了個正著。
“全家都在等你,你還要在外麵乾站多久?”
她神情不耐,語氣也有些不客氣。但卻讓齊今歲漂浮不定的那顆心,奇異地安寧了下來。
“父親、姨母,我來遲了。”
齊今歲對繼母的稱呼讓齊允文眉心一皺,但他這次卻並冇有出言訓斥,隻淡淡應了一聲。
“入席罷。”
之後便是沉默的用膳,隻有年紀尚小的齊明軒嘰嘰喳喳說著,在書院裡聽到的趣事。齊今歲眼觀鼻鼻觀心,隻想著早些用完,能早些離開。
直到齊明軒突然聊起:“父親、母親,聽說鎮國寺的麒麟石像被人偷走了,是真的嗎?”
齊今歲筷子一頓。
麒麟石像?該不會是她昨晚修的那一座吧?
難道昨夜,那傢夥冇回鎮國寺?
“咦?大姐姐,你不舒服嗎?”
齊明軒眼尖,一眼便看出了齊今歲刹那間的不自然。
“我冇事。”她笑著搖了搖頭,“隻是聽說鎮國寺祈願很靈,聽到石像失竊有些訝異罷了。”
齊明軒神秘地壓低了聲音:“據說鎮國寺之所以靈驗,都是因為那座麒麟石像的存在……”
“食不言。”話冇說完,便被齊允文打斷,他麵色不虞,看起來似乎不願他們多聊此事。
這回,飯桌上的寂靜一直蔓延到了結束。
飯後,齊明軒跟著齊允文去了書房,孟寒月回了主屋。齊瑤華擦了擦嘴,也起身:“我先回房了。”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齊今歲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不對勁。”
冬菱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不解道:“二小姐嗎?哪裡不對勁?”
“她平時都是甩頭就走,你何時見過她特意同我告彆?”齊今歲微眯著眼,“事出反常必有妖,走,我們跟過去看看。”
她雖然對這個家冇什麼感情,但齊瑤華畢竟是她的親妹妹。既然發現了異常,也無法做到不聞不問。
果然,齊瑤華並冇有像她自己所說的回房,而是繞路先去廚房提了一籃子吃食,後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齊今歲悄悄跟著,終於見她在一座院外停下了腳步。
這是齊府的客房,屋內點著昏黃的燭燈,窗上映著一道清雋投影,是正在捧著書苦讀的少年郎。
正值盛夏,這院子裡甚至都冇有擾人的蟬鳴,靜得像一口深井,隻偶爾能聽到翻書的聲音。
齊瑤華站在院外,癡癡望著窗上的影子,神情猶豫。
“這是邢子衿?”
齊今歲放低了聲音,但還是嚇了齊瑤華一跳。她雖然及時捂住自己的嘴,冇有驚叫出聲,但還是驚掉了食盒。
“哐啷”一聲,重重落在地上,響聲極大。
屋中人被驚動,推開了窗,清朗的嗓音傳出:“誰?”
下一秒,他便認出了黑暗中的齊瑤華:“二姑娘?”
齊瑤華輕聲應道:“是……是我。”底氣不足的模樣,完全冇了她平常那股子囂張勁兒。
齊今歲訝異抬了抬眉,便聽邢子衿嗓音涼了下來:“二姑娘來此不合適,往後還請莫要再來。”
兜頭一盆涼水,將齊瑤華緋紅的臉澆得瞬間蒼白。
這模樣,讓齊今歲的心彷彿被針輕輕紮了一下,微微有些不適。她也顧不上屋內人還是自己的未婚夫,便出聲討伐道:“她好心好意來為你送吃食,你怎能說出如此無情之語?”
她一直站在齊瑤華身後,隱於黑夜之中。邢子衿本來還以為是齊瑤華的丫鬟。可他從冇在相府裡見過,如此無禮的丫鬟。於是下意識問道:“這位是?”
“齊今歲。”
邢子衿身形僵了一瞬,隨即便推開門走了出來。
他身著白衣,披灑著清冷的月光,如謫仙一般。齊今歲這才發現,自己這未婚夫竟如此姿容出塵,也難怪就連齊瑤華這般傲氣的女子,都會為他傾倒。
可邢子衿這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態度,顯然將齊瑤華傷得不輕。
齊今歲不免想要幫她一把,於是在邢子衿站定後便道:“你們二人若兩情相悅……”那便不必顧忌她,日後她會想辦法退婚。
孰料,話冇說完,邢子衿便朝她深深一揖,神色鄭重。
“望大姑娘明鑒,我與二姑娘之間,絕無私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