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冶啟捧著那截斷槍,時而湊近仔細觀察,時而閉目以神識感應,時而用手指輕輕敲擊,聆聽那微不可聞的、彷彿大道倫音般的回響……
他的臉色,也從最初的震驚,逐漸變為凝重,再到難以置信,最終……化為一片深深的震撼與……頹然!
良久,良久。
他才緩緩地、極其輕柔地將那截斷槍放回石台,彷彿生怕驚擾了沉睡其中的器魂。
他抬起頭,目光複雜至極地看向林擎風,那張原本因常年打鐵而紅潤的臉龐,此刻竟顯得有些蒼白。
他沉默了足足十息,最終,化作一聲充滿了無力與苦澀的長歎:
“唉……”
“少俠……”歐冶啟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老夫在神兵閣兢兢業業數百載,自問鍛造水平,便是放眼整個東天域的鑄造界,也能有一席之地。”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兩截斷槍之上,眼神中充滿了敬畏與……一絲迷醉。
“但,實不相瞞……”
他抬起頭,看向林擎風,一字一句,無比艱難地說道:
“這杆槍……老夫……這輩子,也做不出來。”
“莫說是老夫,便是在我所知曉、所接觸過的所有頂尖鑄造師裡麵,能有把握、有能力將這等神材鍛造複原的……不超過一隻手!”
“而那些人……”
歐冶啟的臉上露出一抹苦澀與嚮往交織的複雜神色,“無一不是站在整個東天域煉器界絕巔的巨擘人物!是足以開宗立派,被無數煉器師奉為神明般的存在!“
“他們中的某些,甚至本身就是那些傳承自上古的神統道門內,被高高供奉起來的長老!等閒之人,連見他們一麵的資格都沒有!”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波瀾,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擎風,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與……一絲懇求:“少俠……這杆槍,你……究竟是從何處所得?”
林擎風神色不變,平靜道:“一個鐵匠打造的。”
“鐵匠?!”
歐冶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差點跳起來,聲音都拔高了幾度,“不不不!少俠!要尊重啊!能打造出這等神物之人,怎麼能叫鐵匠?!那是一位……前輩!一位功參造化、技藝通神的煉器前輩!”
“哦。”林擎風波瀾不驚,“那就是一位鐵匠前輩打造的。”
歐冶啟看著林擎風那依舊平淡的表情,差點被氣得背過氣去。
但還是耐住性子,小心翼翼地問道:“可否有幸……知道這位前輩的名諱?”
林擎風眉頭微皺,腦海中浮現出莫穀那個高大偉岸的身影,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歐冶啟見狀,眼中閃過濃濃的失望,再次長歎一聲,彷彿瞬間蒼老了幾十歲。
他頹然地揮了揮手,彷彿連多看那斷槍一眼都需要莫大的勇氣:“沒關係……是老夫福緣淺薄,無緣得知前輩聖名……”
他最後看了一眼石台上的兩截斷槍,眼神中充滿了不捨、遺憾與深深的無力,最終背過身去,聲音低沉而沙啞:
“少俠……你,走吧。”
“這杆槍的層次與其中蘊含的‘道’與‘理’……老夫,真的……做不出來。”
大殿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唯有那鍛造爐中的火焰,依舊在不知疲倦地燃燒著,映照著歐冶啟那瞬間佝僂下去的背影,以及林擎風深邃眼眸中,一閃而過的……思索光芒。
寂靜持續了數息。
忽然,林擎風輕笑一聲,那笑聲在這落針可聞的環境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幾分意味難明的調侃:“歐冶大師,可是……你方纔還信誓旦旦,言說鍛造過的兵器千把起步,五階天兵亦成四把,經驗豐富,非我輩門外漢所能理解。”
他目光掃過石台上那兩截看似平凡無奇的斷槍,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怎的轉眼之間,便又說……做不出來了?”
“呃……這……”
歐冶啟老臉瞬間漲得通紅,如同燒紅的烙鐵,先前那番傲然訓誡之言猶在耳邊,此刻卻被現實無情打臉,讓他這位名震水袖城的五階鑄造師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乾,最終化作一聲帶著濃濃尷尬與苦澀的歎息:“唉……這點……確是老夫……老夫看走了眼,向你道歉了。”
歐冶啟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中的憋悶儘數吐出,再次看向那兩截斷槍時,眼神已隻剩下純粹的的敬畏與探究。
他伸手指著暗沉槍身,解釋道:“少俠,你自己看吧。”
“這槍身,看似樸實無華,但以老夫浸淫此道數百載的眼力觀之,其主材,分明是傳說中的星辰隕鐵芯!此乃至剛至陽、堅不可摧的頂級神料,通常用以鑄造重器、鎮壓氣運,其性剛猛霸烈,極難塑形!”
“然而!然而你看這槍身!”
歐冶啟的手指幾乎要觸控到槍身那細密的裂紋,語氣愈發高昂,“它在保有星辰隕鐵芯至強硬度的同時,竟兼具了不可思議的韌性與彈性!剛柔並濟,圓融一體!這……這需要對火焰、對材料特性、對力道掌控達到何等登峰造極的境界,才能完成如此鬼斧神工的熔煉與鍛造?!這種技術,老夫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簡直……簡直顛覆了煉器常理!”
他的呼吸再次急促起來,目光熾熱地轉向斷裂的橫截麵,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顫抖:
“而最驚人、最讓老夫感到匪夷所思的,還是這……槍芯!”
“你看這槍芯內部,那如同星河脈絡、大道紋理般的結構!其材質,老夫竟完全辨認不出!但其堅韌程度,老夫可以斷言——”
歐冶啟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斬釘截鐵道,“至少能承受普通天人境強者全力一擊而不斷裂!”
“嘶——!”
一旁的紅衣女侍者聞言,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美眸瞪得滾圓。
承受天人全力一擊?
那是什麼概念?
尋常四階兵器,在天人威壓下能保持不碎就算品質極佳了!
“可這……這明明還隻是四階兵器的範疇啊!”
歐冶啟雙手抱頭,彷彿遇到了畢生無法理解的難題,聲音充滿了困惑與震撼,“四階兵器,竟有如此逆天的材質與核心?!不可思議!太不可思議了!老夫這輩子……不!就算再給老夫幾百年,也從未見過,甚至從未想象過,世間竟有如此神材,如此技藝!”
林擎風聽著歐冶啟這連珠炮般、充滿狂熱與難以置信的剖析,心中也不由得微微愕然。
“這麼誇張?”他暗自嘀咕。
當初在冥王塔與君沉天那場驚世對決,雙方都殺到了紅眼,底牌儘出,打得天崩地裂!
這把七星鎏虹槍雖然被歐冶啟極儘讚譽,但仍舊與同為四階的青夜空瞳劍對拚之下崩斷!
“君沉天那把劍也很不凡。”林擎風兀自思索。
青夜空瞳劍的威力至今記憶猶新,七星鎏虹槍在手,也隻是拚個平分秋色罷了。
“看來……當初和君沉天那一戰,確實是拚到了極致,連這麼堅韌的槍身都斷了……”
林擎風眼中閃過一絲追憶,那場戰鬥的慘烈與凶險,至今想起,依舊心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