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殿,沈家重地。
林擎風一身青衫,踏入這片森嚴之地,莫無涯緊隨其後,好奇地四處張望。
殿內深處,沈天武端坐於一方流轉寂滅雷紋的黑玉案後,正與下首一人低聲交談。
那人白衣勝雪,身姿清冷,正是沈秋水。
她聽到腳步聲,微側過頭,清麗絕倫的容顏如同覆著一層萬年寒冰,眸光掃過林擎風,鼻間發出一聲極輕卻清晰的冷哼,隨即轉回頭去,隻留下一個冰冷疏離的側影。
林擎風腳步微頓,麵上並無波瀾。
莫無涯卻是個不怕事大的,眼睛一亮,笑嘻嘻地越過林擎風,衝著沈秋水便是一嗓子:“嫂子!原來你也在啊。”
“嗡——!”
整個寂滅殿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那徹骨的寂滅寒意都似乎被一股驟然升騰的怒火衝散了些許。
沈秋水猛地轉過頭,一雙秋水剪瞳此刻燃燒著冰冷的火焰,死死盯住莫無涯,貝齒緊咬下唇,一字一句從齒縫裡迸出,帶著刺骨的寒意:“你!叫!誰?!”
莫無涯被那目光刺得一縮脖子,“哧溜”一聲躲到了林擎風身後,笑嘻嘻地道:“沒事沒事……”
沈秋水胸脯劇烈起伏,冰冷的目光轉向林擎風,帶著質問與羞怒。
“秋水。”沈天武沉聲開口,無形的威嚴壓下,止住了即將爆發的衝突。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林擎風身上:“林小友,莫小友,你二人來此,所為何事?”
林擎風無視了身後莫無涯的小動作,也忽略了沈秋水那幾乎要將他凍僵的目光,對著沈天武抱拳,聲音平靜無波:“沈伯父,此番前來,是為與秋水小姐的婚約一事。”
他頓了頓,語氣坦然而堅定:“在下誌在四方,未來必將遊曆八方,追尋武道之極。此路艱險漫長,吉凶難料,恐非良配,更恐誤了秋水小姐終身。懇請伯父……收回成命。”
大殿內一片死寂,唯有寂滅符文流轉的微光映照著眾人各異的神色。
沈天武沉默片刻,目光轉向自己的女兒,帶著詢問:“秋水,你的意思?”
沈秋水絕美的容顏依舊如冰雕雪砌,不見絲毫波瀾,隻是那挺直的脊背似乎更僵硬了幾分。
她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緊,指甲幾乎嵌入掌心,心底深處,一股難以言喻的淒楚與失落悄然彌漫。
她抬起下頜,清冷的聲音在殿內響起,不帶一絲溫度:“既然……他無意於此,那便算了吧。”
話音落,她霍然轉身,長長的睫毛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眼尾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紅意,再不停留,快步向殿外走去。
雪白的衣袂翻飛,帶起一陣冷風,一抹倩影迅速消失在幽深的殿門陰影之中。
沈天武看著女兒離去的方向,良久,才發出一聲低沉的歎息,他揮了揮手,彷彿拂去塵埃:“罷了,此事,就此作罷。”
“其實老夫也早就猜到這門婚事難成,林小友你必然不是會被絆住的人,秋水她……也口是心非,我沒有辦法……”
“沈家主何必如此,我與沈家已是交好,無需親上加親。”林擎風抱拳道。
莫無涯在旁邊嘀咕:“我看沈姑娘似乎不這麼想……”
林擎風額頭劃過幾條黑線,反手賞給了他一個暴栗。
莫無涯無辜地捂著腦袋。
沈天武目光重新變得沉凝,看向林擎風,語氣鄭重起來:“還有一事,要告訴林小友。如今,城主府設宴,邀請四大家族前往聚會,說是要協調紛爭,抹除罅隙,但……如今城主閉關,真正掌權的是少城主,鄭源!”
提到這個名字,沈天武眼中閃過一絲凝重:“此人不隻是城主府少城主,更是北冥宮核心真傳,韓子墨的師兄!韓子墨雖強,但與此人相比……提鞋都不配!其人心性深沉,手段狠辣,還與另外三家交好,我怕,他這次就是專門為了三家來撐腰的。”
林擎風神色平靜,眼底深處卻有一絲銳芒閃過,他微微頷首:“鄭源……”
“又是北冥宮,我看這破地方也沒啥好的,出來個韓子墨除了會狗叫也不會彆的,我看這個鄭源也一樣。”莫無涯雙手環胸,倨傲地道。
……
浩風主城,城主府。
這座象征著浩風城最高權柄的巨殿,今夜燈火輝煌,亮如白晝。
四大家族聚會,已然開始,奢華尊貴的宴席就擺在城主府內,這讓一向大大咧咧的莫無涯可是開了眼界,四處亂竄。
“林兄快看!那個女的氣質好像沈姑娘!”莫無涯拉了拉林擎風的衣袖。
林擎風望過去,隻見一條溪畔,立著一個脆生生的白衣女子,青絲如瀑,眉宇生輝,執著一柄搖扇,正在溪畔踱步。
“那是楊家第一天驕楊逍的妹妹。”沈欣語在一旁解釋,她秀眉微皺,用一種能夠殺人的目光斜睨莫無涯,揮舞著小拳頭,道,“你這家夥真是不省心!天天帶壞林公子!”
莫無涯吐了吐舌頭:“林兄,亂花漸欲迷人眼啊,隻摘一朵花的人,隻能等到這朵花的凋謝空惆悵。但要是守著一片桃林,就能四季如春!”
林擎風臉色有點黑:“那你去搭訕吧,彆說認識我。”
他拉著沈欣語快步走向城主府的主殿,莫無涯喊了一聲,連忙追上來。
城主府非常豪華,巨大的蛟油燈盞燃燒著千年不熄的火焰,將雕梁畫棟、鑲嵌著無數靈玉寶石的殿宇映照得金碧輝煌,流光溢彩。
然而,這煌煌之光下,彌漫的卻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重與肅殺。
主殿儘頭,九級玉階之上,一尊猙獰的、黑金色的青銅王座屹立。
王座扶手是兩條盤繞的猙獰蛟龍,龍首怒張,散發著擇人而噬的凶光,王座靠背則是一整塊雕刻著萬獸朝拜圖的“黑曜玄玉”,幽暗深沉,彷彿能吞噬光線。
王座之上,一人獨坐。
鄭源!!
他並未穿著繁複的華貴服飾,隻一襲玄青色雲紋錦袍,簡潔到了極致,卻流淌著水波般的道韻光華。
坐在王座上的姿態更是隨意,一手支著下頜,手肘擱在王座扶手的蛟首之上,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膝前。
鄭源俊朗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薄唇緊抿,劍眉之下,一雙眸子淡漠地俯瞰著下方,如同雲端的神隻在審視著凡間的螻蟻。
沒有刻意的威壓釋放,但那獨坐高台、視滿堂豪強如無物的姿態,本身就是一種無言的、令人心膽俱寒的霸道!
無形的氣場籠罩著整個大殿,壓得空氣都彷彿凝滯。
絲竹之樂早已停歇,侍者噤若寒蟬。
玉階之下,大殿兩側,浩風城四大家族的掌舵者與其核心人物分列而坐。
左側,韓家家主韓震山端坐,其身後,立著臉色依舊蒼白、右臂空蕩的韓子墨,以及數名韓家長老。
蔣家家主蔣雄,一身紫金蟒袍,臉上習慣性地掛著看似溫和的笑意,其身後,蔣家第一天驕蔣天雄昂然而立,氣息雄渾,帶著一絲桀驁。
楊家家主楊烈,氣質陰柔,穿著一身墨綠色長衫,手中把玩著一枚碧玉扳指,眼神飄忽不定,其身後,少主楊逍侍立,同樣帶著陰鷙之氣。
右側,則是沈家。
家主沈天武端坐首位,麵色沉靜如水,一身素色長袍,氣息內斂,看不出深淺。
短暫的、令人極度不適的沉默後,韓震山率先打破僵局,他朝著沈天武方向拱了拱手,臉上擠出一絲略顯生硬的笑容:“沈兄,多日不見,風采依舊。前些時日族中小輩不懂事,多有摩擦,還望沈兄海涵。”
蔣雄也立刻介麵,聲音圓滑:“是啊是啊,些許誤會,何須傷了四家和氣?浩風城同氣連枝,理應攜手並進纔是。沈兄,你說呢?”
楊烈把玩扳指的動作頓了頓,陰柔一笑:“沈家主,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今日少城主設宴調停,正是我四家摒棄前嫌、共謀未來的大好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