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天域某處荒僻的山穀。
穀地中央,一座新壘的小小墳塚靜靜矗立。
墳塚不高,插著一塊略顯粗糙的青石墓碑,碑麵上以指力刻出的“林擎風”三個字,筆畫深淺不一,透著一股刻碑者心緒難平的痕跡。
墓碑前,一道雪白的身影席地而坐。
正是蕭胤真。
他依舊是一塵不染的雪白長袍,懷抱那架伴隨他無儘歲月的七絃古琴。
此刻,他眼簾低垂,目光落在琴絃之上,卻又彷彿穿透了琴身,落在了那冰冷的墓碑之後。
修長的十指,在琴絃上信手撥弄。
“錚……錚……叮……咚……”
琴音流淌而出,不成激昂曲調,唯有斷續的單音,如同山間寒泉滴落深潭,又似子規夜半啼血哀鳴。
每一個音符,都浸染著濃濃的憂鬱、悵惘與無力,在這寂靜的幽穀中回蕩,更添幾分淒涼。
“唉……”
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從他唇邊溢位。
“師尊。”
一個平靜溫和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打破了琴音的孤寂。
蕭胤真指尖微頓,琴音暫歇。
他緩緩轉過頭。
東來神主穿著一身簡單的黑色布衣,收斂了所有神輝與威嚴,如同一個尋常的拜訪者,靜靜地站在數步之外。
“可惜了。若我早一步出手,恐怕就能挽回這一切。”
“但藍家……這出戲唱得實在太妙了。以‘主持公道’為名,請君入甕……一環扣一環,天衣無縫。”
東來神主發出一聲悠長的歎息。
蕭胤真聽完,臉上並無太多意外,隻是抬起手指,輕輕拂過冰涼的琴絃,發出一個低沉的顫音。
“你是何時看出,那瀚海天鏡……有問題的?”蕭胤真緩緩問道。
東來神主道:“藍家想要瞞過世人容易,但瞞不過我。林擎風從雲州走來的一路,我都能查的清清楚楚,對於神統道門來說,查一個人的底細,那麼這個人就沒有秘密可言。我很清楚林擎風的清白,他和紅殺沒有任何交集。”
“但世人隻會相信他們看到的。”蕭胤真悲涼道,“東來,你走到這一步也不容易,我不願意你為了我而與兩大神統道門為敵。”
東來神主冷笑一聲:“藍家和天鵬族嗎?他們算得了什麼?兩個鼠目寸光的老家夥罷了!”
“自以為抹殺年輕俊傑,就能讓天下都掌握在神統道門的手中?太天真了!”
“他們隻是忌憚我而已,林擎風的路和我當年太像,如今也在龍騰聖院,若林擎風成長起來,說不準又是一位神主級強者。”
蕭胤真搖了搖頭:“是我的錯,我太看重林擎風了,他光芒太過耀眼,遲早會被人盯上……我還承諾過,隻要在龍騰聖院我就能保住他,現在看來,我還真是可笑啊。”
“師尊倒也不必這麼說,”東來神主歎息道,“神統道門之間的爭鬥太複雜了,林擎風隻是一個犧牲品,怨不了你。”
蕭胤真悵然若失:“是嗎……”
兩人相顧無言。
最終,還是東來神主打破了沉默:“隻是可惜……林擎風一死,我找不到合適的人替我去那裡辦件事了。”
蕭胤真皺了皺眉:“你是說……天外天?”
“天外天是諸天年輕一輩的大戰場。我需要一個實力足夠並且能完全信任的人,去那裡替我辦一件事。林擎風……本是極好的人選,無論從實力還是信任來看都絕佳,但可惜了……”東來神主道。
“你自己的弟子呢?”蕭胤真問道。
東來神主搖了搖頭:“皓月嗎?他雖然是我宗神子,但性子太放蕩不羈,連封王大比都不願意去,天外天就更沒指望了。”
蕭胤真想了想,又道:“或許……可以讓乾坤來試試?”
“他?”東來神主眸光驟然一閃,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當今聖台第一,被你雪藏了這麼久的那位?”
“正是。”蕭胤真點頭。
東來神主卻緩緩搖頭,神色變得鄭重:“師尊,他是我們準備的最後底牌之一。他的存在,關係到不久後的封王大比。”
“您應該清楚,封王大比,並非簡單的年輕一代爭鋒,這一世的封王大比湧出的怪胎會很多。若無他,我實在找不出能抗衡那些妖孽的人選。”
蕭胤真聞言,再次沉默。
東來神主歎了口氣:“隻能先放一放了。”
師徒二人,又在墳前靜立了片刻。
夕陽的餘暉透過竹葉縫隙,灑在簡陋的墓碑上,將那歪扭的“林擎風”三字染上一層淒豔的血色。
“走吧,師尊。夜露寒重。”東來神主輕聲道。
蕭胤真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座小墳,然後,他抱著古琴,緩緩起身,與東來神主一同,步履沉重地走出了這片山穀。
他們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蜿蜒的竹徑儘頭。
山穀重歸寂靜,唯有風聲與蟲鳴。
……
然而就在約莫一炷香功夫後。
那座寂靜的小墳忽然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起初,那顫抖微不可察。
但緊接著!
“沙……沙沙……”
墳塚頂部的黏土與碎石,開始簌簌滑落!
顫抖越來越明顯,越來越劇烈!
“哢……哢嚓!”
墳塚側麵,一道細微的裂痕悄然出現,隨即如同蛛網般迅速蔓延!
“轟!”
終於!
一隻手掌,猛地從裂痕中央破土而出!
那手掌晶瑩剔透,肌膚下彷彿有玉質般的光澤與淡淡的赤金色血線在隱隱流轉!
五指修長有力,指甲修剪整齊,卻帶著一種彷彿能撕裂蒼穹的恐怖力感!
手掌死死地扣住了墳塚邊緣的岩石,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然後,藉助這手掌的支撐,一具完美無瑕的軀體,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沉穩,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黑發如瀑,淩亂地披散在肩頭,發梢之下,一雙被陰影遮掩的眼眸,緩緩抬起。
“嗡!”
一連串冰冷機械的聲音,如同直接在他靈魂最深處、意識最核心響起!
【主角獵殺係統正在繫結……】
【核心能量波動確認……靈魂波長匹配……】
【係統重啟中……】
【10%…30%…60%…90%…100%!】
【重啟成功!】
【“主角獵殺係統”重新繫結宿主——林擎風!】
【正在全麵檢測宿主當前狀態……】
【身體狀態:巔峰。】
【載入預設配置……】
【載入完畢。】
【歡迎回來,獵殺者林擎風。】
冰冷的機械音,如同最精準的時鐘,一條條彙報著狀態。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冰冷的鐵錘,敲打著林擎風剛剛複蘇的意識,將他從那渾噩的死亡與時間長河的迷夢中,徹底喚醒!
他緩緩地,抬起了頭。
遮蔽眼眸的淩亂黑發,向兩側滑開。
露出了那雙……眼睛!
瞳孔深處,彷彿是深不見底的九幽深淵,冰冷,漠然!
然而,在這凍結一切的冰冷之下,又隱隱燃燒著烈焰!
那是殺意!
最純粹的殺意!
過往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流,衝破一切迷霧與封禁,清晰無比地在他腦海中閃現:
天鵬族誣陷,藍家殺局,邪念奪舍,時間長河,神秘男子“麒”,九劍身影……
所有的屈辱,所有的算計,所有的背叛,所有的絕望,所有的……死亡體驗!
最終,都凝聚成了此刻眼眸中,那令人靈魂凍結的冰冷與殺意。
他緩緩抬手,握了握拳。
感受著體內那奔騰如星河的力量,感受著與“係統”那重新建立的聯係。
“嗬……”
一聲極輕的冷笑,從他喉間溢位。
沒有憤怒的咆哮,沒有癲狂的嘶吼。
隻有一種從死亡中解脫而出,洞悉所有的極致平靜。
“過去的我……確實弱小。”
“那是因為,我還沒有真正意識到……‘獵殺者’這三個字的重量。”
“我還不理解……何為……殺。”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山穀,望向了那廣袤而殘酷的東天域,望向了藍家,望向了天鵬族,望向了所有曾參與那場殺局的存在。
眼底深處,那簇漆黑的火焰,驟然暴漲!
“但現在……”
“死過一次……”
“我該……徹底貫徹這個字了。”
他握緊的拳頭,指節發出劈啪的爆響,彷彿有無形的雷霆在掌心炸裂。
“從今往後……”
“唯有——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