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盞裡的茶水見了底,琥珀色的茶漬沾在杯壁上,像一道道模糊的印記,正如楊歡腦海裡那些抓不住的記憶碎片。
他抬手叫來店小二結賬,指尖觸到腰間卻突然愣住——他完全不記得這錢袋是何時放在身上的,彷彿它本該就在那裡。
走出茶館,清晨的陽光已經爬得很高,灑在青石板路上,泛著刺眼的光澤。
街上依舊熱鬨,賣糖葫蘆的小販推著車子走過,吆喝聲清脆;挑著擔子的貨郎邊走邊搖著撥浪鼓,鼓聲「咚咚」作響;還有些婦人牽著孩子,在街邊的攤位前挑選布料,笑聲軟糯。
這一切都真實得不像話,可楊歡卻像個局外人,站在熱鬨的人群中,感受不到一絲歸屬感。他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腳步機械,對沿途小販的招呼也隻是含糊應著。
不知走了多久,身邊的行人漸漸稀少,喧鬨聲也遠了些,他抬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竟走到了豐隆郡城郊的「倒掛觀」前。
這道觀名字奇特,山門是倒著修建的,屋簷朝下,像一隻倒掛的蝙蝠,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山門前的空地上,擺著一個簡陋的卦攤,卦攤上放著幾枚銅錢、一疊簽紙,還有一個寫著「神機妙算」的布幡,布幡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獵獵作響。
卦攤後坐著一個十來歲的小道士,穿著洗得發白的道袍,頭發用木簪挽著,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卻故作老成地閉著眼睛,手指在卦盤上輕輕敲擊,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楊歡本對算卦這類事不感興趣,可此刻心頭的迷茫像潮水般湧來,竟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這位施主,可是要算一卦?」小道士聽到腳步聲,睜開眼睛,眼神清亮,完全不像個孩童該有的模樣。他的目光落在楊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容,「看施主眉宇間縈繞著霧氣,定是有解不開的疑惑吧?」
楊歡在卦攤前的小馬紮上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卦攤邊緣的木紋,聲音帶著幾分沙啞:「你怎麼知道我有疑惑?」
小道士拿起三枚銅錢,放在掌心輕輕搖晃,聲音帶著幾分老氣橫秋:「世間人皆有疑惑,隻是施主的疑惑,藏在『忘了』二字裡。」他將銅錢拋在卦盤上,銅錢「叮鈴」作響,落在卦盤裡,形成一個奇怪的卦象。
小道士盯著卦象看了片刻,抬頭看向楊歡,眼神裡多了幾分探究,「施主是想算前程,還是算過往?」
「我想算……我是誰。」楊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動,「我記不起以前的事了,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在這裡。我甚至分不清,現在的生活是真實的,還是一場夢。」
小道士聞言,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拿起銅錢,又拋了一次。
這次銅錢落下的位置與上次截然不同,小道士盯著卦象看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幾分:「卦象顯示,施主的過往被『霧』遮著,看不清,摸不著。但卦象裡有個『局』字,施主此刻,或許正站在局中。」
「局?什麼局?」楊歡猛地前傾身體,眼神裡滿是急切,「是有人故意讓我失憶的嗎?我現在的生活,是不是假的?」
小道士卻搖了搖頭,他沒有直接回答楊歡的問題,反而反問了一句:「施主,你不記得自己是誰,可你對現在的生活,滿意嗎?」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炸得楊歡瞬間愣住。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腦海裡閃過楊府的景象——八個娘子和三個妾室,現在又多了席家三姐妹,還有小白和灰太狼的陪伴,每日美人在側,衣食無憂,這樣的生活,確實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
可這份「滿意」的背後,卻藏著揮之不去的詭異——反複出現的黑霧、碎片裡的血色場景、席一悠的「雙麵」幻象,還有那些他完全沒有印象,卻被所有人預設的「過往」。
「滿意……又不滿意。」楊歡喃喃自語,聲音帶著幾分苦澀,「這裡的生活很安穩,可我總覺得像隔著一層紗,看不清,摸不透。我甚至不知道,身邊的人是真的對我好,還是……另有所圖。」
小道士拿起一支簽,遞給楊歡,簽上沒有字,隻有一道淡淡的黑色紋路,像霧氣般纏繞在簽上。「施主,這支簽叫『問心簽』,沒有吉凶,隻問本心。」他的手指輕輕點了點簽上的黑色紋路,「你看到的『霧』,或許不在卦象裡,而在你心裡。你若想知道真相,得先問自己,你想找回過去,還是留在現在?」
楊歡握著那支簽,簽身冰涼,黑色紋路彷彿在他掌心蠕動,讓他想起那道淡黑色的霧氣。他抬頭看向小道士,恍惚間,發現小道士的眼神變了——剛才還帶著稚氣的眼睛,此刻竟泛起了淡淡的綠色,與那黑霧的眼睛一模一樣!
「你……」楊歡猛地站起身,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指尖緊緊攥著那支簽,心臟劇烈跳動,「你是誰?」
小道士卻恢複了之前的稚氣模樣,他笑著搖了搖頭,將卦攤收拾起來,聲音又變得清脆:「施主,卦算完了,該付卦金了。」他伸出小手,掌心向上,眼神清澈,彷彿剛才的綠色眼眸隻是楊歡的錯覺。
楊歡愣了一下,連忙從錢袋裡掏出一錠銀子,放在小道士掌心。
小道士接過銀子,掂了掂,對楊歡揮了揮手:「施主,若想解疑惑,明日此時,還來這裡找我。記住,帶一支你最熟悉的東西來。」
說完,小道士扛起卦攤,轉身朝著倒掛觀走去。他的腳步輕快,像個普通的孩童,可楊歡卻注意到,他走路時,腳尖始終沒有沾地,彷彿是飄著走的!
楊歡站在原地,看著小道士的身影消失在倒掛觀的山門後,掌心的簽還在冰涼,黑色紋路依舊清晰。他不知道這個小道士是敵是友,也不知道他說的「最熟悉的東西」是什麼——他連自己是誰都記不清,又何來「最熟悉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