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白色圓柱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起初是刺眼的白光變得柔和,像被一層薄紗罩住,接著光暈一圈圈收縮,淡白色的光芒漸漸褪去,露出青灰色的石板底色。
不過三息的功夫,圓柱的光芒就徹底隱沒,隻在石板上留下一個淡淡的圓形印記,邊緣模糊,像是被歲月磨過的痕跡,若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這裡曾立著一道詭異的光柱,彷彿從未出現過。
就在圓柱光芒完全消散的瞬間,圓形印記的中心突然亮起一點微光——一道淡青色的光團從印記中緩緩升起,像剛破土的嫩芽,帶著微弱卻堅韌的氣息。
那光團起初隻有螢火蟲般大小,光芒黯淡,可僅僅一息的功夫,就以極快的速度凝聚、膨脹,淡青色的光暈越來越濃,越來越亮,最終化作一道熟悉的身影,穩穩立在印記旁。
是寧淵。
他身著一襲乾淨的青衫,衣料是上好的棉麻,在柔和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光澤,沒有一絲褶皺;墨發用一支簡單的白玉簪束起,玉簪通體瑩潤,沒有任何雕飾,卻透著股溫潤的質感;沒有了入魔時玄袍染血的戾氣,也沒有了封印五通神時的慘烈,此刻的他眉眼間儘是沉穩與儒雅,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與楊歡在榕城千年景象最後見到的模樣一模一樣。
哪怕是殘魂凝聚而成的身影,也格外清晰——青衫的紋路、玉簪的光澤、甚至他抬手時袖口因動作而泛起的褶皺,都曆曆在目,真實得彷彿伸手就能觸碰到他溫熱的指尖。
寧淵緩緩睜開眼睛,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溫和的目光落在楊歡身上。那目光裡沒有跨越千年的生疏,隻有熟悉與欣慰,像老友重逢般自然,彷彿兩人隻是分彆了片刻,而非隔著千年的時光。
他輕輕頷首,聲音低沉而溫柔,語調平穩,與楊歡記憶中的聲音分毫不差,卻帶著一絲意想不到的恭敬:「詭濁大人,好久不見。」
「詭濁大人?」
楊歡渾身一震,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手中的劍鞘「哐當」一聲撞在石壁上,險些脫手而出。
他看著眼前的寧淵,看著那襲熟悉的青衫,看著那雙溫和的眼睛,腦海中瞬間閃過榕城時空裂隙裡的最後一幕——寧淵托住他下墜的身體,掌心的溫度透過道袍傳來,輕聲說「辛苦了」,那暖意彷彿還殘留在胸口,可此刻「詭濁大人」四個字,卻像一道驚雷,炸得他心神大亂。
為什麼寧淵會叫他「詭濁大人」?
他明明是寧淵的後輩,之前見麵時寧淵是稱他為「楊歡」,如今為何突然改變稱呼,還帶著如此明顯的恭敬?
難道「詭濁體質」背後,還藏著他不知道的秘密?
「寧……前輩?」楊歡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可更多的是困惑,「真的是你?你……你為什麼叫我『詭濁大人』?」
寧淵輕輕點頭,目光掃過身邊的素心與素玉——素心身著白裙,素玉身著黑裙,兩人都安靜地站著,眼中帶著釋然的笑意——又轉向淺坑中的四具棺材,眼神裡泛起複雜的情緒:有對素心素玉守護的感激,有對自己前四世肉身的悵然,還有一絲對過往恩怨的釋然。
他緩緩開口,聲音輕了幾分,帶著對千年時光的感慨:「是我。這麼久了,多虧了素心與素玉以殘魂守護,我的這縷殘靈才能一直藏在無愧劍中,跟著你,最終找到這裡。」
素心看到寧淵現身,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她走上前,白色長裙隨著步伐輕輕飄動,袖口掃過空氣,留下一縷淡香:「寧師兄,我們的殘魂撐不了太久,還是你親自跟詭濁者解釋吧。」
素玉也點了點頭,黑色長裙下的**輕輕並攏,少了幾分魅惑,多了幾分凝重:「很多秘密,隻有你能說清楚。」
寧淵的目光重新落回楊歡身上,溫和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歉意,他微微欠身,姿態恭敬卻不卑微:「抱歉,詭濁大人,隱瞞了你這麼久。當年封印五通神後,我本以為自己會徹底消散在星河中,沒想到素心與素玉會拚死抽取自身殘魂力量,留下我的這縷殘靈,還陪我一起在無愧劍中沉睡。關於這四具肉身的來曆,關於六紅道信奉的『詭素之道』,關於我為何叫你『詭濁大人』,還有你心中所有的疑問,隻要是我知曉的,都會一一告知於你,絕無隱瞞。」
楊歡看著眼前的寧淵,看著身邊靜靜站著的素心、素玉與小無愧(小無愧正拉著他的衣角,眼神裡滿是好奇),再看著淺坑中四具「牌匾頭顱」的棺材,心中積壓了許久的疑問終於有了答案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握緊手中的劍鞘,目光堅定地看向寧淵,問出了第一個盤旋在心頭許久的問題:「寧前輩,我想知道,你當年入魔,真的隻是意外嗎?」
寧淵聽到這個問題,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他輕輕歎了口氣,目光轉向淺坑中那具灰色長袍的棺材,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痛苦,有無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他的聲音變得沉重了幾分,像是在回憶一段不願提及的過往:「我當年入魔……或許,並非意外。」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寂靜的空間裡炸開。
楊歡瞳孔驟縮,素心與素玉也愣住了,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當年寧淵入魔,所有人都以為是受到入魔後的天劍老人的感染,從未想過「非意外」的可能。
「不是意外?」楊歡連忙追問,聲音帶著急切,「那是……有人刻意為之?」
寧淵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步走到淺坑邊緣,目光落在灰色長袍「人」脖頸處的牌匾上——紅色的「玖」字在光線下微微閃爍,像是在呼應他的目光。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牌匾上方,卻沒有觸碰,隻是輕輕搖頭,聲音裡帶著幾分對過往的無力與悵然:「倒也不能說有人刻意為之,嚴格來說,是天道……是天道刻意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