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歡睜開眼,應道:「進來吧。」
丫鬟推門而入,見楊歡正坐在椅子上歇息,連忙福了福身:「道長,午宴快開始了,主母讓奴婢來請您過去。」
楊歡點了點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褶皺的道袍,冬日的寒氣順著衣襟往裡鑽,讓他下意識地緊了緊領口:「有勞姑娘了。」
「道長客氣。」丫鬟側身讓開,引著楊歡往外走,「按照咱們豐隆郡的習俗,吃完午宴就要開始出殯了,府裡的親戚和賓客都已到得差不多了,外麵風涼,道長可得多留意些。」
楊歡跟著丫鬟穿過迴廊,一路往午宴的場所走去。越往前走,人聲便越發嘈雜,隱約能聽到杯盤碰撞的脆響和賓客的說笑聲,與方纔那僻靜院落的清冷截然不同。廊下的柱子上纏著素色的布條,在穿堂風裡輕輕擺動,帶著股蕭瑟的意味。
午宴設在外麵的大街上,搭起的長長的涼棚被厚實的棉布圍著,擋住了四處亂竄的寒風,棚下擺滿了方桌長凳,流水席正熱熱鬨鬨地進行著。
這場景倒與楊歡前世見過的流水席有些相似,賓客們大多裹著厚厚的棉袍,圍坐在一起談笑風生,桌上的菜肴冒著騰騰熱氣,將周遭的寒氣驅散了些,飯菜的香氣彌漫在空氣中,混合著街邊凍土的氣息,透著股市井的煙火氣。
丫鬟領著楊歡穿過人群,往涼棚深處走去。席間的賓客大多穿著深色的棉服,領口和袖口都縫得厚實,臉上帶著幾分被寒風凍出的紅意,雖有幾分肅穆,卻也難掩宴席上的熱鬨。
「楊道長,這邊請。」丫鬟指著不遠處一張桌子說道,說話時撥出的白氣在眼前打了個轉便散了。
楊歡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隻見席一白正坐在那張桌旁。
席一白也看到了楊歡,連忙站起身,對著他揚了揚手:「楊道長,這裡!」
楊歡走上前,目光掃過桌上的人。除了席一白,還有幾位頭發花白的老者,頭上戴著厚厚的棉帽,臉上布滿皺紋,眼神卻很有神,身上的棉袍雖素淨卻料子厚實,一看便知是有身份的人。楊歡心中瞭然,想必這些都是張家的親戚。
「楊道長,我給你介紹一下。」席一白熱情地招呼道,說話時還往手裡哈了口氣,「這位是我二姐夫家的三叔公,這位是四叔公,還有這位是……」
他一一介紹過去,幾位老者紛紛對著楊歡點頭致意,聲音裡帶著幾分被凍出來的沙啞,語氣裡卻透著幾分客氣。楊歡也拱手回禮,笑著說道:「見過各位老先生。」其實他也知道,這些人對自己透著客氣,主要還是席一白的關係,畢竟席家在豐隆郡是獨一檔的存在。
「道長不必多禮,快請坐。」三叔公擺了擺手,聲音洪亮,裹在棉袍裡的身子微微前傾,「早就聽說席府裡請了位有道行的道長,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這天兒冷,快坐下暖和暖和。」
楊歡謝過之後,在席一白身旁坐下。丫鬟很快端來一碗冒著熱氣的米粥和幾樣小菜,擺在他麵前,碗沿的熱氣熏得他臉頰微微發燙。
席間的氣氛還算融洽,幾位老者聊著張家的舊事,偶爾也會問起楊歡的來曆,說話時都忍不住往手心裡嗬著氣。楊歡隻說是雲遊至此,並未多說其他。席一白在一旁幫著打圓場,時不時給楊歡夾菜,兩人配合得倒也默契。
吃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席一白忽然湊近楊歡,壓低聲音說道:「楊道長,等午宴結束,未時一刻就會從府裡開始出殯。」
楊歡舀粥的手微微一頓,有些疑惑地看向他。他不明白席一白為何要特意說這個,出殯的時間府裡早就定好了,按理說沒必要再單獨告知。
席一白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又低聲道:「我二姐夫家的祖墳,離我們席家的祖墳不遠,走路大概一盞茶的功夫。」
楊歡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席一白是想趁著張衝出殯下葬的機會,跟著隊伍一起過去,這樣他們去席家祖墳那邊,就不會顯得太過刻意,也能避免引起旁人的懷疑。這主意倒是巧妙,既合情合理,又能掩人耳目。
他點了點頭,低聲回應:「我知道了。等一下我們就跟著過去,路上當心些。」
席一白沒想到楊歡如此聰明,一點就透,微微點了點頭,繼續低頭喝著湯,彷彿剛才什麼都沒說過。
周圍的賓客依舊在談笑風生,沒人注意到他們兩人之間的低聲交談。陽光透過涼棚的棉布縫隙灑下來,在桌麵上投下淡淡的光斑,桌上的菜肴冒著熱氣,將周圍的寒氣逼退了些,散發著誘人的香氣,一切都顯得那麼平和而自然。
可楊歡知道,這平靜的表象下,正醞釀著一場不尋常的行動,而這場流水宴,不過是暴風雨前的短暫寧靜罷了……
午宴的熱鬨漸漸散去,賓客們陸續放下碗筷,整理著身上的素服。
隨著管事一聲「吉時到,準備出殯」的吆喝,原本喧鬨的涼棚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寒風掠過棉布的簌簌聲。未時的太陽懸在半空,冬日的陽光雖帶著幾分暖意,卻照不進人們心底的肅穆,隊伍很快在街邊排起了長龍。
隊伍的最前方,走著一位本地道觀的老道。
他身著藏青色道袍,須發皆白,手裡握著一柄桃木劍,腰間掛著個裝著符咒的布袋,步伐沉穩而緩慢。身後跟著兩個十來歲的小道童,穿著淺灰色道服,手裡各提著一盞白色的引魂燈,燈穗在寒風中輕輕晃動,透著股莊重的意味。
老道時不時停下腳步,對著空氣比劃幾下,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為逝者引路,驅散沿途的邪祟。
在兩個小道童身後不遠處,走著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
他穿著一身雪白的孝服,孝帽邊緣垂著的白布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漆黑明亮的眼睛,腳步雖小卻很穩,沒有絲毫孩童的嬉鬨,反倒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