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歡指尖摩挲著酒盞,腦海中浮現出胡姬那妖冶的模樣:雖不及林未濃的妖豔、陸水瑤的可愛,錦孃的冷清,卻偏偏自帶一股蝕骨媚意,尤其那雙眼睛,笑起來時眼尾上挑,像淬了毒的狐尾輕輕掃過人心。她舉手投足間的慵懶風情,彷彿能將人拽入迷霧重重的深淵。
而另一個女人同樣令他警惕,那便是李花魁李竹清。素衣淡妝的她,懷抱古琴時,眉宇間儘是清冷出塵,可偶爾抬眼的瞬間,眸光裡卻藏著深不見底的潭水,讓人分不清她究竟是戲中人,還是冷眼旁觀的看客。
一個似燃燒的烈焰,一個如寒冽的堅冰,這兩個女人截然不同的氣質,卻同樣讓楊歡本能地感到不安。
如今的楊歡,早已不再如從前遇事便想著逃避。該來的總會來,況且於公於私,他都覺得應該伸出援手幫助席一白。
自驛站初次相識,席一白雖出身豪門,卻毫無驕矜之氣,待人坦誠磊落,這與當初隋長弓帶給他的感覺如出一轍,讓楊歡認定這是個值得交往的朋友。
想到這兒,楊歡心中已然有了決斷,這忙,他幫定了!
他放下酒盞,燭火在瞳孔裡跳躍,語氣堅定:「既然如此,這幾日裡,我能幫席兄的便會儘力,但若是事後結果不儘人意,還望席兄諒解……」
席一白聞言,激動得差點碰翻酒壺,連聲道謝:「多謝楊道長!若需要在下配合,定當全力相助。另外,我那上司張捕頭也與我同查此事,他手裡有丫鬟們的驗屍記錄,明日我便帶楊道長去見他。」說話間,兩壺酒已見了底,席一白正要喚小二添酒,卻被楊歡按住手腕:「時候不早了,看戲要緊。」
剛起身,席一白卻又搓著手,麵露難色,欲言又止。楊歡見狀,主動問道:「席兄還有事?」
席一白有些難為情地開口:「實不相瞞,楊道長,我與李兄弟一見如故。我知楊道長是他遠房叔叔,平日裡為了顧及稱呼,也叫楊道長為歡哥。我是想……想與李兄弟結拜為異姓兄弟,不知楊道長意下如何?」
楊歡心中一驚,暗道:「你眼睛是瞎的嗎?難道看不出他是女扮男裝?」不過仔細一想,這也側麵證明錦孃的易容技術高超,同時也體現出席一白待人赤誠。
考慮到靈犀身份尊貴,女扮男裝的事不能隨意外傳,還是讓靈犀自己做決定為好,於是說道:「這事兒我不便參與。要不席兄弟自己問問我家那『侄兒』,看他是否願意?」
席一白點點頭,雖有些疑惑,卻也未多問,「也好。」
兩人又閒聊了一會兒,這才下樓結了賬,來到戲台前。此時戲正唱得熱鬨,鑼鼓喧天,喝彩聲此起彼伏。靈犀看得最是投入,手裡還攥著半串糖葫蘆,見楊歡回來,立刻湊上前小聲說道:「楊叔!這花戲比宮裡的雜耍好看多了!」
陸水瑤在一旁替雙兒攏了攏披風,細心地將雙兒被風吹亂的發絲彆到耳後;錦娘則目不轉睛地盯著台上翻飛的水袖,神情專注;唯有林未濃,一眼就瞥見楊歡衣擺上的酒漬,挑眉湊近:「喝了多少?」楊歡回以一個「回頭再說」的眼神,她便識趣地不再多問。
當戲到**,人群突然一陣騷動,推搡間傳來陣陣驚呼。幾個席府護院跌跌撞撞擠到席一白麵前,為首的護院臉色煞白,額頭滿是冷汗,說話都在打顫:「五、五公子!不好了!二姑爺……二姑爺方纔喝酒時,突然就……就沒氣了!」
「什麼?」席一白如遭雷擊,酒意瞬間醒了大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楊歡隻覺心頭一沉——席家二姑爺暴斃?這時間點未免太過蹊蹺,其中必定大有文章。
他下意識看向林未濃和錦娘,隻見兩女也正蹙眉對視,顯然都察覺到了事態的不對勁。戲台上演著大團圓的戲碼,台下卻已是山雨欲來,那鑼鼓聲此刻聽來,竟像是催命的喪鐘,一下下撞在眾人心上,令人不寒而栗。
「席兄先彆慌,我們得先回去看個究竟。」楊歡伸手按住席一白顫抖的肩膀,語氣沉穩。這聲提醒讓本就擔任捕頭的席一白強行定住心神,他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眼底卻仍翻湧著驚惶。
返程路上,楊歡低聲與錦娘、林未濃商議:「錦娘,你帶陸師妹、靈犀和雙兒先回彆院,我與林姐跟席兄弟去主院檢視。」
錦娘聞言即刻頷首,指尖不自覺按上劍柄:「你們萬事小心。」她轉而看向林未濃,目光銳利如刀,那模樣像是在說:「我不在時,若他少根頭發……」
林未濃何等聰明,收斂起慣常的媚笑,「放心,有我在,你們也小心一點。」
錦娘這才對陸水瑤、靈犀、雙兒道:「今夜席府有事,等一下我們先回彆院休息。」
靈犀雖好奇,卻也知輕重,不再言語。
一行人至席府大門前,楊歡對席一白道:「讓靈犀他們先回彆院,我與林姐隨你進去。」
席一白此時六神無主,隻覺人多反添亂,便點頭應下,轉身對錦娘、陸水瑤、靈犀、雙兒拱手:「今夜家中變故,未能照顧周全,容日後賠罪。」
靈犀擺擺手:「席兄快去處理,我們自會回去。」說罷便隨錦娘、陸水瑤、雙兒向彆院方向走去。
席一白腳步踉蹌地帶著楊歡、林未濃往主院大門疾走,積雪在靴底發出刺耳的咯吱聲。管家寧伯早已守在門口,燈籠光暈下,他臉上的皺紋因焦急擰成一團,見三人到來,立刻跌跌撞撞迎上來:「五公子!二姑爺他……」
「究竟怎麼回事?」席一白攥住寧伯手腕,額頭的青筋暴起,「我二姐夫現在何處?」
「請隨我來!」寧伯轉身帶路,袍角掃過門檻揚起雪沫,「晚宴在你們離去後不久就散了,三小姐夫婦、四小姐夫婦都喝醉回房了。二姑爺和家主又飲了兩杯酒,聊了些家族瑣事,隨後二小姐便扶著他回房歇息。可剛進房沒多久,院裡就傳來二小姐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