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話要將給願意聽的人------------------------------------------,門又被敲響了。,很慢,像怕驚著誰似的。,大概知道是誰,隻說了一句:“進來。”,阿離的腦袋先探進來,左右看看。,又把門關上。,上麵放著一碗粥、一碟鹹菜、兩個窩頭。。,包括托盤上麵,都和昨天的一樣。,冇有再動。:“進來啊。”,聲音有些小:“我……我聽說白天有人來找師兄麻煩?”,但很快就明白了過來。。“冇事,早走了。”
“這裡冇什麼麻煩可以找到。”
阿離這才走進來,把托盤放在桌上。
放好了,偷偷瞄了一眼桌上的紙。
比昨天多了厚厚的一疊。
“師兄寫了這麼多?”
語氣有些驚訝。
林遠隻是點點頭:
“寫完了第一章。”
“第一章?”
阿離不懂,有些小心翼翼的問道。
“書還有章?”
“有,就跟……就跟你們吃飯分頓一樣,一頓是一頓,一章是一章。”
阿離聽完林遠的解釋,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看著那疊紙,眼睛裡有好奇,有渴望,又有點膽怯。
雖然她很小心,但林遠還是注意到了。
想了想,伸手拿起那疊紙,遞給她麵前:“想看嗎?”
阿離愣住,臉一下子紅了:
“我、我不認識幾個字……”
“不認識可以學。”
林遠語氣有些平靜,不覺得有些什麼意外。
“你先看看,能看懂多少算多少。”
阿離接過那疊紙,手都在抖。
她低下頭,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嘴裡還在跟著念。
“多……多年以後,麵對行刑隊,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將會回想起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她念得很慢,有的字不認識,就跳過去,繼續念。
林遠在旁邊聽著,冇說話。
阿離唸到“冰塊”的時候,停住了。
她抬起頭,問林遠:
“師兄,冰塊是什麼?”
林遠被問住了。
冰塊是什麼?這問題在之前從來冇想過。
冰箱裡有,便利店有,夏天喝飲料的時候加幾塊,太正常了。
但在這個世界,在這個小姑娘麵前,冰塊是個冇見過的東西。
林遠想了想才說:
“就是一種很冷很硬的東西。”
“冬天的時候,河麵會結冰,那冰就是。”
“很涼,放在水裡能讓水變涼。”
阿離聽懂了:“就是冬天的河?”
林遠的回答很簡潔:“差不多。”
阿離點點頭,繼續往下看。
看著看著,她又停住了。
“師兄,上校是什麼?”
“就是……一種官。當兵的官。”
“行刑隊呢?”
“就是……殺人的。專門殺人的。”
阿離愣了一下:“他們要殺上校?為什麼?”
林遠又答不上來了。
《百年孤獨》裡為什麼要殺上校?
自己看過五遍,但這個問題從來冇想過。
而且他也冇被殺。
馬爾克斯寫這本書的時候,大概也冇想過要讓讀者回答“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林遠隻好老實說。
“反正這麼寫就對了,就是要殺他。”
阿離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眼睛裡有奇怪的神色:
“師兄,雖然我不太懂,但是……讀著心裡難受。”
林遠又愣住了,感覺自己怎麼老是愣住了。
“哪兒難受?”
阿離想了想,指著那句話:
“就是這兒。他想起以前的事,然後就要被殺。”
“我不知道為什麼,但就是難受。”
林遠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說什麼。
“還有,”
阿離又指著後麵。
“那個馬孔多,二十戶人家,河裡有石頭……我小時候家旁邊也有河,也有石頭。讀著覺得,好像認識那個地方。”
林遠沉默了很久。
然後歎了口氣才說:
“這就對了。”
阿離不懂,隻是眨著眼睛問道:“什麼對了?”
林遠這次冇解釋。
隻是把那疊紙拿回來,小心放好。
阿離站在那裡,欲言又止。
“還有事?”
阿離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小聲說:
“師兄,我明天還能來嗎?我想……想知道後麵。”
林遠看著她。
這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紮著褪了色的紅繩,臉上有常年乾活留下的曬痕。
她每天要走很遠的路來給他送飯,為了什麼?
因為原主幫她挑過一次水。
就一次。
林遠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冇那麼孤單了。
“能來。”點點頭後說。
“以後每天都可以來。”
阿離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阿離高興得不知道說什麼,臉又紅了。
她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跑回來,從托盤上拿起一個窩頭,掰成兩半,把大的那半遞給林遠。
“師兄,你吃這個。我吃小的。”
林遠看著那半塊窩頭。
還是熱的。
想到她剛纔的動作,也知道這其實是她自己要吃的。
阿離已經跑出去了,腳步聲噠噠的遠去。
林遠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半塊窩頭,又看了看桌上那疊紙。
想起了一句話。
是那部電影《喜歡你》中的一句影評,:
“一個人有權利看著另一個人吃飯,覺得那是一件美好的事。”
林遠咬了一口窩頭。
好像冇啥味道。
但又覺得,這是自己吃過的最好吃的窩頭。
窗外,黑夜的幕布又被扯下來,遮住了陽光。
月亮又升起來,從屋頂那個破洞灑進來,照在那疊紙上。
紙上的字,在月光下顯得有點模糊。
但林遠知道,那些字,有人看懂了。
雖然她不懂什麼叫“冰塊”,不懂什麼叫“上校”,不懂什麼叫“行刑隊”。
但她說讀著難受。
這就足夠了,
就像話,話要說給願意聽的人說,飯要和願意和自己一起吃的人吃。
書有讀者,故事要有人講,有人聽,還有人願意在旁邊遞過來一杯酒,說著:“還有下一杯。”
林遠把剩下的窩頭吃完,又拿起筆,繼續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