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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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設在後堂花廳,算得上豐盛。
李員外坐主位,丁青被硬拉在上首坐下,懷中依舊抱著繈褓。
王教頭在下首作陪,雖臉色依舊蒼白,卻執意要來敬酒賠罪。
邱淑貞也被邀來,坐在李員外另一側,巧笑倩兮。
目光卻時不時落在丁青和他懷中的嬰孩上。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李員外喝得滿麵紅光,拍著胸脯,唾沫橫飛地吹捧著。
「丁壯士真乃天神下凡,老夫活了大半輩子,從未見過你這般人物。
有你在,什麼魑魅魍魎,什麼邪教匪徒,敢來我李家撒野,那都是自尋死路。
老夫這心啊,總算是放回肚子裡了!」
他端起酒杯,湊到丁青麵前,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神秘和難以掩飾的懼意。
「丁壯士,讓你做這貼身護衛,其實……還有一樁更要緊的事,非你不可!」
丁青放下筷子,帽簷下的目光如同寒潭,靜靜看著他。
李員外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肥胖的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湊得更近,幾乎耳語般道。
「磐石城……鬨鬼啊,紅衣女鬼!專在夜間出冇,挑那精壯有力的漢子下手……吸…吸人陽氣。」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白胖的臉,打了個寒噤。
「老夫……老夫這身板,白白胖胖,陽氣最是充沛誘人,萬一被那女鬼盯上……如何是好?
所以,丁壯士,務必請你每晚就守在我臥房外的偏廂,有任何風吹草動,任何異響,你都要立刻趕來!護我周全!」
他眼中滿是懇求和恐懼。
「至於住處,我早已命人將臥房旁邊的別院收拾出來了,清淨雅緻,一應俱全。丁壯士你看……」
他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小塊黃澄澄的東西,塞到丁青麵前。
「這是一點心意,若能護我周全,必有重謝!」
那是一小錠金子,在燭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
丁青的目光並未在那金子上停留。
他原本隻是需要一個落腳之地,一個磨礪刀胚的環境。
李府,不過是個暫時的落腳地。
但「紅衣女鬼」?專吸壯男陽氣?
這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在他沉寂的心湖中激起一圈漣漪。
鳳山黑影、過往殘渣……
詭異的邪祟,對他而言,從來不是威脅,而是值得撕碎、碾磨,用以淬鏈自身的磨刀石。
他體內蟄伏的凶戾戰意,被鬼字悄然點燃,如同熔岩在冰麵下奔湧。
懷中的嬰孩似乎也感受到他內息的微妙變化,小腳丫在繈褓裡輕輕蹬了一下。
丁青緩緩抬頭,帽簷陰影下,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充滿興味的弧度,如同猛獸嗅到了血腥。
「好。」
他應下,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這鬼,我來殺。」
他隨手接過那錠金子,看也未看便揣入懷中。
「別院在哪?」
李員外聞言,狂喜之色瞬間取代了恐懼,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
「好!好!丁壯士痛快!管家,快!快帶丁壯士去東暖閣別院,好生伺候!」
管家連忙躬身引路。
丁青抱著繈褓,高大的身影在搖曳的燭光下投下濃重的陰影,邁步離開喧囂的花廳。
夜已深,磐石城死寂如墳。
李府東暖閣別院的窗紙上,映出一點如豆的燈火。
丁青盤坐於榻上,懷中嬰孩呼吸平穩。
他閉目調息。
皮膚下九道黑紋若隱若現,如同九條蟄伏的黑龍。
………
日子在李家高牆內流淌,於丁青而言,便是靜水微瀾。
日復一日,不知歲月。
他盤坐於東暖閣別院,閉目如古井。
九道鎮體黑紋在皮下遊走,每一次搏動都牽引著周身氣血,如同沉睡火山深處奔湧的熔岩。
他正在整理一門武學。
一門適合刀主,足以讓他走上軌跡的武學。
這是一個漫長的等待。
這個時代,從目前來看似乎是個武道為尊的時代。
在這種武道盛世,想要頂替原本的刀主,所需要的武學絕不能是平庸貨色。
漫長而久遠。
好在這次丁青不再焦慮,他已經沉下心來。
這一切對刀主,對他,都是一場境界上的洗禮。
些許動靜傳來。
丁青眼眸動了動,那是旁邊李員外臥室裡傳來的。
李員外臥房內的一切聲響。
肥胖身軀碾動木床的呻吟、深夜裡因夢魘而起的粗重喘息、甚至金庫沉重鐵門開啟時那幾乎微不可聞的機括輕響。
都清晰無比地落入他耳中,纖毫畢現。
這近乎「天耳通」的本事,讓他無需分心照看。
在丁青有意展露一次後,便徹底絕了李員外非要他守在臥房外間的念想。
李員外隻當是神人手段,愈發敬畏,自然不敢再置喙他身在何處。
這幾日,李家到是熱鬨了不少。
李員外新喪正妻不久。
不過他聽信了術士沖喜之言,張羅著要續絃。
府中上下皆知,那位賣身葬母的「邱淑貞」姑娘,已是內定的新夫人。
這位未來的李家主母,如今在府中地位超然,養尊處優。
每日裡不是對鏡梳妝,便是倚欄閒坐,一副不諳世事的柔婉模樣。
白日裡,她總愛娉娉婷婷地穿過迴廊,尋李員外說話。
或是送一碗親手熬的羹湯,或是請教些府中瑣事。
李員外被那嬌聲軟語哄得骨頭髮酥,隻道美人傾心,樂得找不著北。
全然未曾察覺那雙水汪汪眼眸深處,藏著一絲貓戲老鼠般的狡黠與笑意。
夜,是另一番景象。
當李員外肥胖的身軀陷入錦被,發出滿足的鼾聲後不久。
一道輕靈如燕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滑出西跨院。
邱淑貞指尖夾著一枚細若牛毛的金針,無聲無息地點在李員外頸後昏睡穴上,鼾聲立止。
她熟稔地從李員外油膩的脖頸上解下那枚黃銅鑄造,刻著複雜紋路的金庫鑰匙。
如同摘取一枚早已成熟的果實。
旋身,足尖點地,身影融入廊下陰影,快得隻餘一縷暗香。
金庫位於內院深處,鐵門厚重,機關精巧。
然在邱淑貞手中,那鑰匙彷彿有靈性般輕轉,機括彈開的細微聲響被夜風揉碎。
她閃身入內,並不貪多。
隻從碼放整齊的金錠中拈出幾塊,又從錦盒裡挑揀幾件珠光璀璨卻便於攜帶的首飾,用一方素帕裹了,塞入懷中。
動作行雲流水,顯是此道老手。
她正欲退走。
一股冰冷沉凝、如同實質的凶戾氣息,卻無聲無息地堵在了金庫唯一的出口。
丁青。
他抱著繈褓,高大的身影幾乎填滿了門框,帽簷下的陰影深不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