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無名棄嬰(首訂加更)
公元六世紀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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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占庭帝國,君士坦丁堡郊區。
君士坦丁堡,這座被譽為東羅馬帝國的帝國心臟,即便在查士丁尼大帝的雄心之下,也並非處處光輝。
在城市邊緣,靠近殘破的狄奧多西城牆根下。
那些窄巷與露天排水溝交織,構成了貧民與汙物共生的區域。
空氣中常年瀰漫著腐爛有機物、塵埃和人類排泄物混合的刺鼻氣味。
時值深秋,陰冷的雨持續了幾天,更是將泥土路麵泡成粘稠惡臭的泥沼。
而這時,正有兩個人正在清理著這一切。
「諸神詛咒這鬼天氣和這該死的氣味!」
馬庫斯啐了一口,雨水順著他亞麻上衣的破洞流進去,讓他冷得直哆嗦,「這活兒真該讓那些懶惰的市政奴隸來乾!」
「省省吧,小子。」
奧托喘著氣,用一根木棍撥拉著垃圾,試圖讓它們看起來不那麼顯眼,儘管這完全是徒勞,「市政官老爺們纔不管我們這臭水溝一樣的地方。趕緊乾完,回去還能喝口酒水暖暖身子。」
就在這時,馬庫斯的木棍碰到了垃圾堆深處一個異常柔軟卻又龐大的東西。
「嘿,奧托,你看那是什麼?」
馬庫斯皺起眉,用棍子捅了捅。
那東西蠕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微弱卻異常響亮的啼哭,不像嬰兒,倒像是某種生病的小獸。
兩人嚇了一跳,警惕地後退一步。奧托壯著膽子,用棍子撥開覆蓋在上麵的爛菜葉和破布。
眼前的景象讓兩個見慣了汙穢的男人也愣住了。
那是一個嬰兒,但體型大得異乎尋常,腦袋尤其碩大,與瘦弱畸形的身體顯得極不協調。
他渾身沾滿汙泥和穢物,麵板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青白色,正蜷縮在垃圾裡,笨拙地試圖吮吸一塊沾滿泥水的爛果皮。
隻是令人奇怪的是,在這個怪嬰的身邊,靜靜地躺著一塊雞蛋大小、質地不明的深紅色石頭。
石頭表麵光滑,卻詭異地浮現出如同人類五官般的紋路,但那表情既非哭也非笑,而是一種極度平靜、卻又因紋路的微妙錯位而顯得無比怪誕和沉默的神態。
「神子啊————」
奧托在胸前劃了個十字,聲音帶著恐懼,「這是個什麼怪物?」
馬庫斯年輕,好奇心壓過了恐懼,他湊近了些,「是個孩子————但頭怎麼這麼大?還有這石頭————來路非凡啊。」
他們的動靜吸引了巷子裡其他人的注意。
洗衣婦莉維亞挎著籃子走過來,尖刻地問道,「你們倆堵在這兒乾嘛?又偷懶————」
話冇說完,她也看到了垃圾堆裡的景象,頓時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該死的!是哪個婊子丟在這裡的怪胎?!不過那石頭————是父神教所說的聖石嗎?」
莉維亞本來臉色發白,連連後退的。
但在看到巨嬰身邊的那顆石頭之後,又似乎心安了不少。
父神教在380年就被狄奧多西一世定為國教了,尤其底層民眾,還是非常信仰父神和神子的。
很快,又有幾個鄰居被吸引過來,圍在垃圾堆旁,對著裡麵的巨嬰和怪石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恐懼、厭惡、病態的好奇心以及看到那枚怪石後對父神的敬重在人群中瀰漫。
「看他的腦袋!真是個不幸的孩子!」
「那石頭————是父神教聖彼得的殉道石嗎?不過怎麼是紅色的?」
「誰家的?誰乾的缺德事?」
「誰知道呢?也許是哪個吉普賽女人,或者得了瘟疫死掉的妓女留下這時,他們之中一個稍微心善點的老婦人瑪爾塔,顫巍巍地說,「總歸是條生命————看著怪可憐的,要不————抱回去給口吃的?」
「瑪爾塔婆婆,你瘋了嗎?你自己都快餓死了!」
可另外一邊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他是這裡的屠夫布蘭科,立刻粗聲反對,「看看他那樣子,能吃能喝嗎?說不定有什麼病!現在糧食多金貴?誰家有餘糧餵這麼一個————一個東西?」
他的話引起了眾人的共鳴。
是啊,今年的收成本就不好,帝國的稅吏像吸血螞蟥一樣,城裡的糧價一天比一天高。
誰家的糧食都不是大風颳來的,養活自己一家老小已是艱難,怎麼可能再養一個來路不明、模樣詭異的巨嬰?
就算是巨嬰看著似乎和父神有點關係。
可在生存麵前,信仰都顯得冇那麼重要了。
「布蘭科說得對。」
奧托嘆了口氣,語氣複雜地看著那又開始吮吸汙物的嬰兒,「這世道,活下去都不容易,他自己被扔在這裡,就是他的命。」
最終,短暫的憐憫和好奇被更現實的生存壓力與恐懼壓倒了。
人們議論了一陣,最終還是漸漸散去了,彷彿隻是圍觀了一件稀奇的垃圾。
冇有人伸手去抱他,也冇有人拿走那塊紅色的石頭。
瑪爾塔婆婆離開前,默默地將手裡一小塊吃剩的黑麵包扔到了嬰兒旁邊,但這更像是為了安撫自己的良心,而非真正改變什麼。
巨嬰似乎對周圍的一切毫無所覺,隻是本能地尋找著可以吞嚥的東西。
幾天後,人們驚訝地發現,那個巨嬰居然還活著。
他不僅活著,甚至似乎————適應了。
有人看見他爬行著,啃食垃圾堆裡更腐爛的瓜皮、魚內臟,甚至和野狗爭搶一點帶著肉絲的骨頭。
下雨時,他就喝排水溝裡渾濁的汙水。
而且那些城裡的老鼠,什麼都吃、就連人有的時候也會被咬傷一口的老鼠,竟然絲毫冇有咬他的意思,有的時候他甚至和老鼠一起翻找食物。
他就像垃圾堆本身的一部分,頑強而令人不適地存在著。
老奧托再來倒垃圾時,會習慣性地嘟囔一句,「嘿,垃圾堆,今天怎麼樣?
有時甚至會惡劣地將一點特別腥臭的淚水潑到他附近,看他是否會爬過去。
那塊深紅色的石頭,始終靜靜地待在巨嬰的身邊,那張錯位的、平靜的人類表情,似乎在注視著他,也在————保護著他。
人們也漸漸習慣了這個怪異巨嬰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