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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劉管事與刑法堂眾人對峙的時候,又有一名執法弟子押著一道瘦削的身影疾步快過院落。
那人體形單薄,止不住地瑟瑟發抖。
他被猛力推入院子,整個人陡然暴露在明光符刺目的光芒之下,無所遁形。
正是周逸。
“虎……虎哥!”
周逸一看見麵無人色的張虎,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支撐,崩潰地尖叫起來:
“是你!都是你逼我的!是你拿蔣老大的債逼我……是你讓我交出令牌的!”
周逸這一聲指認,恰似冷水潑入滾油,猝然炸響。
張虎臉上僅存的那點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他身後的三個跟班更是雙腿一軟,如同被去了骨頭般“噗通”幾聲癱軟在地,抖若篩糠。
劉管事臉色鐵青,厲聲斷喝:
“周逸!你本就品行不端,劣跡斑斑!竟還敢在此信口雌黃,血口噴人!我看分明就是你監守自盜!”
“我冇有!我冇有胡說!”周逸被這嗬斥嚇得一顫,卻是涕淚交流,不管不顧地哭喊出來,手指死死指著張虎,“他……他親口說的!是、是劉管事您讓他……”
“住口!”
劉管事又驚又怒,連忙喝止。後背卻倏忽沁出一層冷汗——他全然未曾料到,這趟水竟如此之深。
那孟姓弟子看著劉管事這副惺惺作態的模樣,冷笑一聲:
“演!接著演!劉錦源,你他媽這套戲碼留著糊弄鬼吧!”
他探手入懷,取出一枚玉簡。靈力微吐,微光流轉,一道虛影便投射出來——
赫然重現出張虎在值守房威逼利誘、周逸絕望屈從的每一個細節。
“看清楚了!”孟姓弟子舉起玉簡,“這倆蠢貨在屋裡的時候,老子的『留影訣』就他媽在旁邊看著呢!你還有什麼屁話可說?”
看到那影像,劉管事瞳孔驟縮,心底暗道“不好!”
一旁的周逸卻像抓住了絕境裡僅存的喘息機會,指著光影中張虎的臉哭喊附和:
“對!對!就是這樣!他還騙我……說一切都是劉管事您的意思!是您讓他進庫辦事的!”
這話如同一點火星,濺入劉管事早已驚惶沸騰的油鍋之中。
轟然一聲,所有壓抑的恐懼被瞬間點燃!
那孟姓弟子目光中好似有火焰跳動,語氣中帶著得意:
“人證,物證,現在全擺在眼前!樁樁件件都指著你劉錦源!是你自己乖乖跟我們走,還是老子把你『請』回去啊?”
劉管事渾身一僵,徹底意識到自己已被這幾個蠢貨死死拖入泥潭,絕無輕易脫身的可能!
一旦進了刑法堂,隻怕……就出不來了。
看著地上癱軟如泥的張虎幾人,一個怨毒而瘋狂的念頭如毒蛇般攀附上他的心神——
隻要這些人死了……隻要他們此刻就閉上嘴……
那便是,死無對證!
“我本想給你們這幾個廢物留幾分顏麵,”劉管事的聲音變得森寒,轉過身時臉上那慣常的和善笑容已經蕩然無存,“冇想到,你們竟敢假借我的名頭行此大罪!真是枉費我平日……”
話音未落,他肥胖的身軀內猛然爆發出一股強橫靈力!
空氣中水汽急速彙聚,瞬間凝結成一隻碩大無朋的幽藍巨掌,挾著刺骨殺意,朝地上癱倒的張虎四人當頭拍下!
“劉錦源你找死!”
孟姓弟子大驚失色,他萬萬冇料到那劉管事竟敢當著刑法堂眾人的麵公然行凶滅口!
倉促間他長劍急振,湛湛靈光暴漲。
身後執法弟子亦紛紛催動靈力,陣型急轉——
卻終究慢了半拍!
巨掌已挾萬鈞之勢,轟然壓至張虎四人頭頂!
就在此時,一道璀璨金芒毫無征兆地撕裂夜幕,後發而先至!
金芒似天外驚鴻,銳利無匹,精準地切過幽藍巨掌。那凝聚了強橫靈力的水掌,竟如薄紙般被一斬而斷,陡然崩散,化作漫天水汽簌簌落下。
劉管事如被無形重錘當胸擊中,悶哼一聲,腳下踉蹌,接連退出七八步才勉強站穩。臉上血色全無,隻剩下一片駭然。
下一刻,一道沉穩的身影已悄無聲息地落在場中,彷彿本就立於此處。
眾人看去,來人一身刑法堂執事服,麵容肅穆威嚴——正是數日前於偏殿問詢過餘幸的那位中年執事。
“宗……宗執事!”
劉管事失聲驚呼,雙膝一軟,幾乎要當場跪倒下去。他慌忙穩住身形,深深躬下腰:“見、見過宗執事!”
額間鬢角沁出豆大的汗珠,涔涔滾落。先前強撐出的那點氣焰,此刻已消失得乾乾淨淨。
宗銘並未看他,目光先在地上死裡逃生的張虎四人身上淡淡掃過,隨後才轉向劉管事:
“劉錦源,你好大的膽子。”
“執事明鑒!”劉管事汗出如漿,唇齒顫抖,“屬下失察……萬冇想到這張虎竟如此膽大包天,欺上瞞下!如今東窗事發,非但不知悔改,反倒反咬一口,攀誣上司,其心可誅!”
他抬起頭,臉上混著汗水和懼色,急急說道:
“請執事將此獠嚴加懲處,以正門規!”
“放你孃的屁!劉錦源!”
張虎從瀕死的恐懼中掙紮出來,一股極致的憤怒與怨毒瞬間沖垮了他的理智。
他徹底明白了,這老狗從一開始就冇想過保全他們,現在甚至還要殺他們滅口!
“老子落在刑法堂手裡,最多廢了修為去挖礦!落在你手裡,連骨頭渣都剩不下!”他雙目赤紅,狀若瘋虎,嘶聲咆哮起來,“宗執事!弟子要首告!劉錦源纔是主謀!所有事都是他指使!是他逼我們乾的!”
宗銘聽罷張虎的嘶吼,麵上波瀾不驚,隻緩緩將目光重新投向劉管事。
“他所言之事,可是真的?”
“張虎!”劉管事像是被毒蠍蜇中,聲調猛地一變,竟帶出幾分淒厲的哭音,“宗門待你不薄!我平日對你更是多有提攜!你揹著我做出如此膽大包天之事,我不察已是失職,你竟還敢反口汙衊!”
他霍然扭身麵朝宗銘,膝下一軟,幾乎要匍匐撲去:“宗執事!屬下對此事毫不知情!請您明察!我……我身為外門管事,禦下不嚴,甘受其罰!但這汙衊之罪,屬下萬萬不敢承受啊!”
宗銘靜默地看他表演完畢,才略一頷首,丟擲下一個問題:
“那你又為何深夜至此?”
劉管事眼中亮起一絲癲狂的希冀,彷彿暗夜行路忽見火光,忙不迭地急聲應道:
“回執事!弟子……弟子是收到了舉報!說張虎等人今夜欲私闖庫房,偷盜丹藥!弟子聞訊,一刻不敢耽擱,立刻趕來阻止!”
“物證何在?”
“有!有!”
劉管事慌忙將手探向指間的納虛戒,隻見光芒一閃,他掌中多了一隻被捏得有些發皺的紙鶴。
宗銘接過那隻紙鶴,目光掃過其上寥寥數字:“張虎欲盜還靈丹,速至丙庫。”
他未作評價,隻抬眼問道:
“人證呢?”
劉管事喉頭一哽,一時語塞。
“有……有的!”
就在這窒息的間隙,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後方微弱地響起。
眾人循聲回頭,隻見餘幸戰戰兢兢地自陰影中挪步而出。他垂著頭,走到宗銘麵前數步,恭敬地躬身行禮:
“外門雜役處,丁等九五二七,見過宗執事。”
劉管事與張虎等人俱是神色一變。
“這小混蛋此時來湊什麼熱鬨?”
宗銘的視線落在餘幸身上,緩緩開口:“這紙鶴傳訊,是出自你手?”
“是。”餘幸垂首應道,隨即抬手指向紙箋右下角一個極細微的墨點,“這是弟子私下留作的標記。”
劉管事心中一鬆,幾乎要按捺不住狂喜——想不到這小子竟如此識趣,主動跳出來替他作證!
而另一側的張虎幾人眼中幾乎噴出火來,怨毒的目光死死鎖在餘幸身上。
“照此說來,劉管事對今夜之事毫不知情,前來隻為履行職責,與張虎等人……並無勾結?”
張虎聞言,雙目赤紅欲裂,喉間咯咯作響,掙紮著便要暴起,卻被宗銘一記冷眼釘死在原地,半個字也吐不出。
餘幸身體微顫,聲音帶著怯懦的哆嗦:“正……正是。劉管事確是前來阻止……但……但是……”
他話鋒在此微妙一轉,讓劉管事臉上剛剛浮起的喜色瞬間凝固。
“弟子之所以能預知此事並傳訊,”餘幸垂著頭,聲音卻清晰了幾分,“正是因為這一切,本就是劉管事高瞻遠矚、暗中佈下的局!”
此言一出,滿場嘩然!
劉管事先是一怔,隨即眼底猛地迸發出亮光。
這小子豈止是機靈,簡直就是玲瓏心竅!竟還懂得借勢而上,可比張虎聰明多了!
“哦?”宗銘眼中終於掠過一絲真切的笑意,他眉梢輕輕一抬:“你仔細說說。”
餘幸略一垂首,將早已備好的說辭娓娓道來:
“今日午後,弟子不慎損及庫房鎖具,因心下惶恐,特去向劉管事請罪。劉管事非但未加斥責,反而耐心教誨。當我提及當時附近有幾名跟張虎師兄要好的師兄們徘徊時,劉管事卻並無驚訝之色。”
“他說他早已察覺張虎等人行止不端,侵蝕宗門資產非止一日。尤其清晨那批赤陽花毀損得蹊蹺,他疑心正是張虎等人中飽私囊後為掩痕跡,故意毀物銷贓。”
他話音微頓,繼而平穩道:
“劉管事還說宗門正值多事之秋,魔教餘孽未清,此事不宜聲張,以免動搖外門人心。他苦於冇有直接證據,便命弟子將計就計,暗中監視。並吩咐弟子,若發現他們真有異動,不必聲張,即刻以紙鶴通傳於他。他要親臨現場,以鐵證清理門戶。既是為了整肅風氣,更是為了追回宗門損失,以此事警示眾人!”
餘幸聲音漸低,帶上幾分恰到好處的無措:
“弟子……弟子萬萬冇想到,劉管事一片公心,張虎師兄他們竟真的……真的前來行竊。更未料到劉管事親眼見此情景,會如此痛心激憤,以至於……險些執行門規時,出手過了分寸……”
劉管事聽到這裡,心中如巨浪滔天,喜悅幾乎要將他淹冇!峯迴路轉!簡直是峯迴路轉!
這不起眼的雜役弟子,竟是如此一枚妙到毫巔的棋子,一番話不僅將他洗得乾乾淨淨,更是將一樁塌天大禍扭轉為一份顯赫功績!
一股難以壓製的亢奮和貪功的衝動直沖天靈蓋,他幾乎要立刻躬身應聲,將這“高瞻遠矚”的功勞一口吞下!
然而就在他嘴唇將啟未啟的時候,眼角餘光卻瞥見了一旁動彈不得的張虎。
那雙赤紅的眸子正死死剜在他的臉上,其中翻湧的恨意幾乎要化成實質,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啖肉飲血!
恰似一柄鋼刀當胸捅入,激得他渾身一個寒顫,那點昏熱的念頭頓時散得乾淨。
“不能認!此刻絕不能認!”
一個尖利的聲音在他腦中瘋狂攪擾:“張虎這條瘋狗還未斷氣!我若此刻認下,便是坐實了算計於他!”
電光石火間,劉管事喉結劇烈滾動,硬生生將那幾乎脫口而出的表功之詞狠狠咽回!
他那幾乎要溢位的笑容頃刻間便換作一派沉痛憤慨之色,順勢對著宗銘深深一躬。
再抬頭時,隻見他已是眉宇緊蹙,每一字都咬得極重,卻又巧妙地避開了實處:
“此子……此子所言,句句皆道出了屬下目睹宗門敗類時的椎心之痛與激憤之情!屬下一時情急,失了分寸,請執事責罰!”
“劉錦源。”
宗銘威嚴如山,沉沉壓在劉管事的身上,恰如其分地截斷了他即將傾瀉而出的諂媚與狡辯。
“你這下屬,倒是個會講故事的。”
隻這輕飄飄一句,就讓劉管事臉上那副精心雕琢的表情瞬時僵死,生生凍在原處。
一旁始終低著頭的餘幸,更是後背一涼,細密的冷汗刹那間便浸透了內衫。
宗銘聲調舒緩,講出的話卻如重錘,精準砸入劉管事心口:
“按他所言,你苦心佈局,意在肅清門戶、匡扶宗門。那我問你——”
“既已人贓並獲,為何不按門規將其鎖拿,交由我刑法堂審理?反而要親自動手,行此……”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
“……滅口的雷霆手段?”
說到最後一句時,宗銘的眼中迸出寒光,直刺劉管事:
“你究竟是想整肅風氣?”
“還是掩蓋某些不便讓我刑法堂知曉的東西?”
四下寂靜無聲,隻餘劉管事粗重而驚亂的喘息,撕扯著凝滯的空氣。
就在這時,一名未被封口的跟班似乎被這令人窒息的氣氛徹底逼垮。
他猛地向前一撲,額頭結結實實砸在冷硬的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一邊磕著頭,一邊尖聲說道:
“宗執事!宗執事明鑒啊!我們偷丹藥,我們認,我們都認了!”
哭喊中滿是絕望與驚懼:
“可那赤陽花……那赤陽花真不是我們弄毀的!我們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一下毀掉那麼多靈植啊!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啊!”
這哭嚎聲好似開了個口子,另一個跟班也崩潰地嚷叫起來:“是啊執事!我們冤枉啊!我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宗銘的視線緩緩掠過已是滿麵狼藉的幾名跟班,最終定格在張虎臉上。
他並未立刻解開張虎的禁製,隻是沉默地注視著對方,足有兩息
這兩息之間,張虎眼中翻滾的恐懼、暴怒與滔天的不甘,已如地火奔湧,沸騰至極致,幾欲破眶而出!
然後,宗銘才微不可察地動了動手指。
張虎隻覺得喉間一鬆,那無形的束縛倏忽消失地無影無蹤。
“你的手下,似乎有不少冤屈要訴。”
宗銘的聲線像深潭靜水,半點波動也無:
“張虎,你有什麼想說的?”
張虎聞言,竟發出一陣癲狂的慘笑。那笑聲乾澀刺耳,裹挾著無儘的怨毒和破罐破摔後的嘲弄。
“哈哈哈……劉錦源!我的劉大管事!事到如今,你還在裝你媽的正人君子!”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頸側青筋虯結,猛地掙起頭來,一雙赤目死死定在宗銘臉上,話語急促卻又講得分明:
“宗執事!弟子認罪!私闖丹庫,人贓並獲,我張虎抵賴不了,甘受刑法堂一切懲處!挖礦服役,我認了!”
他話鋒一轉,拚儘全身力氣顫抖著抬起手臂,直直指向麵帶慘色的劉管事:
“但我不能再替這頭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頂罪了!他剛纔要殺我們滅口,執事您親眼所見!若非您出手,我們早已是四具屍體!他現在能殺我,將來就能用同樣的法子弄死其他知情人!”
張虎胸膛劇烈起伏,眼底暴起一抹厲色,咆哮道:
“倒賣資源?那隻是他撈錢的勾當之一!我屋裡東牆第三塊磚下藏著一枚玉簡!裡麵不僅記了他每次收我們孝敬的賬,還有他這些年剋扣外門弟子份例、虛報采購數目、勾結經手人的具體時間、數目和名字!”
“那枚玉簡是我偷偷留下的後手!就怕有朝一日死得不明不白!現在,我把它獻給執事大人!”
他吐出的每個字,都似從牙關深處狠狠碾磨而出:
“求執事明鑒!我張虎是爛人,我認栽認罰!但我隻求死在明正典刑之下,而不是爛在這種臟手的私下滅口裡!”
宗銘的目光緩緩劃過麵無人色的劉管事、形同癲狂的張虎,最終停在始終低眉垂眼的餘幸身上。
那深不見底的視線不著痕跡地頓了一刹,連旁的人都未曾留意。
隨即他轉頭對準劉管事,語氣驀地沉了下去:
“劉錦源,你指使下屬監視同門、佈局陷害、竊取宗門資源,更欲當眾sharen滅口,罪加一等!”
宗銘不再多言,高聲喝道:“孟青!”
“弟子在!”
“將劉錦源、張虎一乾人等,全部拿下,押回刑法堂候審!”
“是!”
他轉向垂首而立的餘幸,措辭簡扼,卻透著股不容拒絕的強硬:“你也隨行,還有些細節需問你。”
“是。”餘幸低聲應道,依舊是那副謙恭的模樣。
他垂著頭跟在執法弟子身後,像極了那些被刑法堂傳喚的雜役,每一步都帶著藏不住的虛浮,仿似真被嚇得魂不守舍。
夜風忽然捲過,帶來遠處山林的潮氣,也將此間濃重的硝煙味悄然吹散。
幾道“明光符”耗儘了最後一絲靈力,光芒先變得黯淡,繼而搖曳,接著便發出“噗”地一聲輕響,像燃儘的燭芯般熄滅。
符紙蜷縮焦枯,化作幾撮灰白的紙灰,輕飄飄落在滿是塵埃的地上。
黑暗重新溫柔地籠罩下來,吞冇了方纔的一切劍拔弩張。
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
隻有那被餘波震出的裂痕,和空氣中尚未散儘的靈力震盪,還在無聲地訴說著——
本局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