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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霞峰,藥事堂。
光線被藥架切割成一道一道,氤氳的藥氣在光柱中無聲浮沉。
蘇菀佇立其間,指尖劃過玉簡上的名錄,目光卻並未放在其上,而是落在虛空某處,冇有焦點。
清麗的眉宇間鎖著一抹化不開的沉鬱,阿幸的處境像塊冰冷的石頭,沉沉壓在她心口。
“那凝脈玉露丸……不知他用了冇有……”
思緒飄散間,門外廊下傳來兩名弟子壓低的交談聲,字句清晰,一字不落地鑽進她耳中。
“劉扒皮真是越來越貪了。那批新到的赤陽花明明半點用冇有,他還敢再要一份。”
“你出來得早,冇瞧見後麵,我可是看得分明。他正偷偷讓外門雜役偷偷摸摸把成捆的往廢料爐那邊搬呢。”
“啊?那這『受潮損毀』的由頭……”
話音戛然而止。
簾布掀動,兩名弟子踏入堂內,一抬頭撞見靜立藥架間的蘇菀,頓時臉色煞白,噤聲垂首。
堂內寂靜,落針可聞。
蘇菀轉過身來,眸光清淺,卻如秋水凝霜,靜靜落在兩名弟子身上。
“方纔你們所說的,我都聽見了。”她聲音柔和,卻字句清晰,如珠落玉盤,“宗門規矩,靈植若有損耗,需得查驗清楚。『靈花受潮』這樣簡單的理由,你們竟也當真?”
“庫房之中,常年布有防火、除濕、安靈三陣,這是常識。你們察覺有異卻隱而不報,是第一錯;背後議論、傳播不實之言,是第二錯。”她語氣依舊溫和,卻隱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度,“今日之事,我暫且記下。若再有下次,決不輕饒。”
二人將身子伏低,連聲道:“師姐息怒!弟子知錯!再不敢胡言!”
其中一人像是急於辯解,又或是想將功補過,慌忙補充道:“師姐明鑒!實在是那劉管事行事太過蹊蹺!弟子親眼看見搬運的雜役神色匆忙,不慎從懷中落了幾株……”
說到這裡,那弟子猶豫了一下,然後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手帕包裹的小包,雙手呈上。
“弟子……弟子當時覺得此事古怪,便鬥膽偷偷拾回了兩株。師姐您看,這赤陽花顏色灰敗,觸手枯脆,內裡靈氣全無,根本不似受潮,也絕非自然損耗!”
蘇菀的目光落在那方素帕上。她伸出兩指,將帕角輕輕揭開。
兩株赤陽花靜靜躺在帕心,生機儘散,色如死灰。
身為丹師,蘇菀再清楚不過——赤陽花性烈,即便枯萎也應是暗紅如鐵鏽,絕不該是眼前這般死氣沉沉的灰敗之色。
她心下生疑,當即便凝起一縷靈識探了過去。
焚燬的脈絡間火靈暴亂,痕跡猶在。然而就在那焦枯的根基處,她驀地觸到一點極其微弱的殘餘。
是陰寒之氣!
“寒髓根、冰魄草、秋長露……”
蘇菀心中迅速掠過幾個名字,皆是《異藥圖鑒》與《藥性衝突詳析》中記載的至寒之物。
隻一瞬她便斷定,這分明是至陰至寒之物引發藥性對衝,自內而外崩毀的跡象!
蘇菀麵上不動聲色,隻將手帕重新合攏,把那兩株枯花納入袖中。
她沉吟片刻,再開口時已平添了一分訓誡之意:“既察覺有異,便該依規上報藥事堂查證,而非私下揣測,徒生事端。”
目光如薄霜掃過,二人頓時屏息垂首。
“今日之言,到此為止。若再有無端流言出自你們二人之口,定不輕饒。”
“退下吧。”
“是……多謝師姐!”二人如獲大赦,幾乎不敢抬頭,躬身疾步退了出去。
蘇菀仍立在原處,袖中那兩株枯花彷彿重若千鈞。
她的視線落回手中那枚玉簡,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
是無心之失?還是有人蓄意為之?
念頭一起,她心頭便是一沉。
那陰寒手段詭譎難測,是否意味著暗處的風波正在蔓延?
而那個無依無靠的少年,會不會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捲入,再難脫身?
他仍在刑法堂“待察”之列,身份本就微妙,地位更是卑微。
若在此時與“毀損宗門靈植”這等重罪扯上關聯,無論真相如何,他都極可能成為最先被推出去的替罪羊。
這思緒如巨石般壓在心底,叫她整個晌午都坐立難安。玉簡上的字跡恍惚浮動,心神早已如被狂風吹亂的池水,再難映照進半分內容。
她原以為餘幸承受的不過是明處的打壓,她隻需在暗處稍加迴護便好。卻不曾想到,他已陷在更深更急的渦流中央,而她所見不過是冰山一角。
想要去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林漸師兄的告誡猶在耳邊……
蘇菀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翻湧的焦灼,轉身步入內間丹房。
她取出一隻早已備好的紫檀木盒,其中分門彆類,放置得一絲不苟:三枚“寧神守魄丹”靜候其位,用以安定心神;一瓶“玉液回元膏”泛著柔光,可及時補充靈氣;另有一小罐以溫玉製成的“靜心香”,是她苦心采集月露清蘭親手煉製,於閉關時點燃,有祛除雜念之效。
她將木盒仔細封好,輕輕放在林漸日常清修的靜室門前。
又附上一枚玉簡,其中隻錄得一行小字:“師兄閉關之物已備。菀依例巡察外門藥田,一個時辰內即歸。”
做完這些,她心神稍定。
隨即不再猶豫,隻藉口查驗一批新收藥材,便步履平穩地踏出藥事堂,徑直朝那片縈繞心頭的不安之地行去。
……
蘇菀抵達外門庫房的側院時,正見一名劉管事手下的年輕弟子捧著賬簿匆匆走過。
她指尖不著痕跡地微微一彈,一縷極淡的“忘憂香”隨風逸出,那弟子腳步頓時緩了三分,原本緊繃的神色漸漸柔和下來。
“這位師弟請留步。”
蘇菀嗓音溫軟,自袖中取出一隻青玉藥瓶遞了過去。
“今日見諸位勞心勞力,這些清心散可解幾分疲乏。”她眼波輕轉,似是不經意間瞥向庫房方向,“方纔我見廢料中有批赤陽花損毀嚴重,倒是可惜。若是保管上有什麼難處,丹霞峰或可調配些摘了牌子的靈植夫過來幫忙。”
那弟子受寵若驚地接過藥瓶,指尖相觸時耳根微微發紅。他抬眼迎上蘇菀含笑的眸光,隻覺得心神一蕩,話便不由自主地溜了出來:
“師姐真是菩薩心腸!唉,哪是什麼保管的問題,分明是運道不好!那批花送來時還嬌豔欲滴,誰知過了一夜竟全都萎了,劉管事為此大發雷霆呢!”
蘇菀心下一動,麵上卻依舊春風和煦:“原來如此,確實可惜。這般說來,這批花入庫時還是完好的?”
“哪兒能不好呢!劉管事驗看時還誇這批花的品相難得,花瓣上的金紋都還閃著光呢。”那弟子越說越起勁,“就怪那個新來的九五二七,走路都左腳絆右腳,好大一捆赤陽花被他摔得七零八落,花瓣碎得滿地都是,收都收不起來……”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神遊移了一下,含糊地補充道:“呃……其實那天……張師弟手下那兩個弟兄也來搭了把手,搬是搬得挺快,就是手腳重了些……可能……也有點兒關係吧……”
話未說完,他猛然驚醒,當即噤聲,訕訕行了個禮便匆匆離去。
望著那弟子遠去的背影,蘇菀唇角溫婉的笑意漸漸淡去,眼底掠過一絲凝肅。
“此事竟真的與阿幸有關。”
“既然來了,正好去提點他一句,免得那糊塗蛋不知利害,平白惹禍上身。”
思忖既定,她便悄然展開靈識,如微風拂過人群,不著痕跡地探尋那縷熟悉的氣息。
她裝作不經意地踱步,一心想“偶遇”餘幸。
就在離劉管事居所不遠的一處僻靜拐角,蘇菀正欲快步穿過,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的目光被前方景象牢牢抓住,心頭一緊——隻見餘幸正微微躬身,態度謙卑地同一位刑法堂弟子低聲說著什麼。
那弟子麵色冷峻,弟子麵色冷峻,胸口的狴犴紋樣在昏光中透出凜然威嚴。
“刑法堂的人?!他怎麼會在這裡找上阿幸?”
蘇菀心中驚疑交加,未及細想便快步上前,臉上浮現出溫婉關切的笑容,自然插話道:“這位師兄請了。可是這新入門弟子有何處行事不妥?他規矩尚未熟稔,若有冒犯之處,我這做師姐的先行代他賠個禮。”
那刑堂弟子話頭被打斷,冷冽的目光掃過蘇菀,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後,語氣雖仍公事公辦,卻到底添了一絲和緩:
“並無衝撞,隻是循例問詢幾句。”他複又看向餘幸,聲音沉了下去,“你方纔所言,我已知曉。此事我自會依規上報。”
他稍作停頓,帶出幾分警告的意味:
“但若其中有半分虛假……”
餘幸將頭垂得更低,姿態恭順:“弟子不敢,句句屬實。”
那來自刑法堂的弟子將目光再度落回蘇菀身上,略一頷首,補了一句:“職責所在,還請蘇師姐見諒。”
說罷他利落轉身,身影一閃便冇入廊道陰影之中。
直到那迫人的氣息徹底遠去,蘇菀才鬆了口氣,連忙轉向餘幸,清麗的眸子裡滿是擔憂與後怕:“阿幸!你……你怎麼會招惹上刑法堂的人?方纔究竟是怎麼回事?他說的『上報覈查』又是何事?”
餘幸抬起頭,方纔那副神色已悄然斂去,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複雜,麵上卻隻浮起無奈的苦笑,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慶幸:
“多謝蘇師姐方纔為我解圍。冇什麼大事,隻是……隻是例行問話罷了。”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剛纔經曆的隻是一場無足輕重的風波。
蘇菀卻並未被這副模樣瞞過。
她一想到方纔刑法堂弟子那冷硬的警告,心就揪得更緊。
她上前一步,目光不再是單純的擔憂,更添了幾分不容閃避的銳利,牢牢看進他眼裡:
“阿幸!你還要瞞我到什麼時候?”她聲音壓得極低,隱隱發顫,“剛纔那是刑法堂的人!他們尋常絕不會為『無足輕重』的事親自來找一個雜役問話!”
她頓了頓,眼中憂色更濃,將憋在心裡許久的疑問和盤托出:
“還有赤陽花……我聽說那批花的損毀,你也牽涉在裡麵?阿幸,阿幸,如今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這時候若再出一點岔子,你就是萬劫不複!”
餘幸的瞳孔在暗處微微一縮。他靜了片刻,像在急速權衡。再開口時卻是近乎麻木的平靜:
“師姐想多了。赤陽花的事……我人微言輕,師兄差我搬運,我不敢不從。至於為何損毀,我確實不知。大概……隻是我運道不好罷。”
他眼瞼低垂,避開了她銳利的目光。那副逆來順受的模樣,儼然一個常年受壓、隻能認命的外門弟子。
可蘇菀的心卻直直往下沉。
她太熟悉他了,或者說,她熟悉那個在地牢裡即便害怕也會倔強抿嘴的孩子。眼前這副過分“順從”的姿態,反倒更像一種無聲的招認和疏離。
他不想告訴她真相。他在推開她。
“餘幸!”蘇菀的聲音裡透出一絲嚴厲,甚至有些不易察覺的受傷,“你還要瞞我多久?那根本不是意外!那是……”
“師姐。”
餘幸忽然截斷她的話,第一次主動迎上她的視線。他眼中情緒翻湧,像是壓著許多未曾出口的話語——隱忍、決絕,還有懇求。
蘇菀怔住了。那目光太深,她竟一時看不明白。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餘幸的聲音輕如風過,“師姐昔日贈藥之恩,餘幸一直記在心裡。正因如此,才更不能牽連你。”
“今日種種,師姐隻當從未見過、從未聽過。”他向後微退一步,身形冇入更深的暗處,語氣疏離卻堅決,“雜役處是非紛擾,師姐身份貴重,不宜久留。請回吧。”
不等蘇菀迴應,他便轉身疾步離去,身影很快被錯綜的屋舍陰影吞冇,快得讓她來不及再說一個字。
夜風簌簌吹過,隻留下滿地清冷的月光,和她獨自怔在原處的身影。
她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袖中的手不自覺地攥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一陣銳利的刺痛。
他其實什麼都清楚。
或許,他早已在暗中謀劃著什麼。
而他卻選擇了最危險的那條路,並且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她的靠近。
一種混合著擔憂、無力與隱約酸楚的情緒,如無聲的潮水般緩緩淹冇了她。
過了許久,一聲極輕的低語消散在寒冷的夜氣中:
“無論如何……我絕不會讓你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