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七十二小時------------------------------------------,帶出一股暗紅色的液體,濺在徐軒宇左手的手背上,燙得像剛燒開的水。。,是嗓子已經啞了。從二樓跳下來的時候,恐懼和腎上腺素把他的聲帶擰成了一團,現在連吞嚥口水都疼。右肩剛複位的關節還在突突地跳,像有人在他骨頭縫裡塞了一顆心臟。左手五根手指的指甲全部翻起來,血肉模糊,指尖碰到任何東西都像摸在烙鐵上。。,龐大的身軀側翻著,四肢不再抽搐了。頭部那道原本透著暗紅色光的裂縫徹底暗了下去,隻剩下一個黑洞洞的裂口,往外滲著顏色越來越深的液體。液體流到混凝土上,和灰塵混在一起,變成一攤暗褐色的泥漿。。,喘了好一陣。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鐵鏽味和血腥味,肺像被人攥著擰過一樣,吸不進氣也吐不乾淨。額頭上的傷口已經凝固了,血痂把左眼的眼皮粘住了一半,視野隻剩下右眼那一小塊,模模糊糊的。。。右肩的位置完全撕裂,露出裡麵淤青腫脹的麵板。左膝的布料磨穿了,膝蓋腫得把褲腿撐起來,麵板表麵泛著暗紫色的血點。兩隻手更不用看——光憑疼痛就知道是什麼樣子。。三次,全部用在了之前的傷口上。,還有五十一個小時。,帶著這副身體,再撐兩天多。,讓邏輯推演天賦接管大腦。疼痛會影響判斷,恐慌會消耗體力,他現在最不能浪費的就是這兩樣東西。:確認安全。。從它之前的行為規律來看——固定路線巡視、固定地點進食、固定時間淺眠——這是典型的領地型掠食者。在末日廢土這種資源稀缺的環境裡,領地型掠食者會驅逐甚至殺死所有進入領地的同類競爭者。換句話說,這隻東西死了,它的領地暫時就是安全的。至少在下一隻掠食者發現這裡的權力真空之前,他不會遇到同等級彆的威脅。
但這不意味著冇有其他危險。廢墟裡還有六足蜥蜴,有小型的齧齒類變異生物,可能還有他冇見過的、更隱蔽的獵手。安全是相對的,不是絕對的。
他需要找一個更隱蔽的地方。
第二步:評估身體狀態。
右肩脫臼複位後,關節囊和韌帶一定受損了。現在能動,但不能承重,不能大幅度活動。至少二十四小時內,右臂基本廢了。左手五根手指的指甲全部翻起來,握力大幅下降,但好歹還能動。雙腿膝蓋都腫了,左膝尤其嚴重,走路會瘸。額頭傷口已經凝固,暫時不用擔心失血。整體狀態:能動,但戰鬥力幾乎歸零。
再遇到任何一隻變異生物,他都打不過。
所以不能遇到。
第三步:資源盤點。
戰術匕首還在,刀刃捲了兩個口子,但還能用。營養劑還剩一支半——一支完整的,半支之前喝剩的。水已經喝完了。變異生物的屍體就在旁邊,但他不打算吃它。第一,他不知道這東西的肉有冇有毒。第二,他不知道這東西的血液和組織液有冇有腐蝕性——手背上的灼痛感還冇消呢。在不確定安全性的情況下,吃一隻變異生物的肉等於拿命賭博。他現在賭不起。
購物中心是他的新資源。這裡是一隻領地型掠食者的巢穴,意味著它會把所有獵物都拖回這裡進食。巢穴裡一定有殘留的食物——六足蜥蜴的甲殼、骨骼、或者其他它冇吃完的部分。他不需要吃這些,但他可以從殘留物裡找到可用的東西。蜥蜴的甲殼可以做簡易護具,骨骼可以磨尖做備用武器,肌腱可以搓繩子。
第四步:時間規劃。
五十一個小時。大約兩天零三個小時。
他需要在這段時間裡:找到一個安全的藏身處,找到可飲用的水,處理傷口防止感染,保持體力,然後活著等到傳送。
徐軒宇睜開右眼,撐著噴泉池的邊緣站起來。
右腿一著地,膝蓋傳來一陣鈍痛,他趔趄了一下,伸手扶住池邊纔沒摔倒。站定之後,他等了幾秒,讓疼痛退到可以忍受的範圍,然後開始移動。
瘸著腿走路比想象中更累。每一步都要調動全身的肌肉來代償膝蓋的疼痛,走了不到二十米,後背的汗水就把防護服浸透了。額頭上的血痂被汗水泡軟,一縷淡紅色的液體順著眼角流下來,他抬手抹掉,繼續走。
購物中心的一樓他之前偵察過。中庭周圍是各種店鋪——服裝店、電器店、書店、餐飲區。他現在要去餐飲區。不是找食物,是找水。任何餐廳都有水管係統,而水管係統裡可能有殘留的水。
餐飲區在中庭的東側,一條走廊連著七八家店鋪。招牌早就掉光了,隻剩下鏽蝕的金屬框架掛在門頭上。他走進最近的一家,看格局像是快餐店。收銀台翻倒在地,桌椅東倒西歪,地麵鋪著一層厚厚的灰和碎玻璃。他繞過倒塌的桌椅,走進後廚。
後廚比前廳更亂。灶台鏽成了一堆廢鐵,抽油煙機的管道從天花板上掉下來,在地上砸出一個坑。但牆角有一個不鏽鋼水槽,水槽上方是一截彎曲的水龍頭。
徐軒宇走過去,擰了一下水龍頭的開關。
開關紋絲不動。鏽死了。
他用匕首的刀柄敲了敲水龍頭和水管連線的部位,鏽屑簌簌往下掉。又敲了幾下,連線處出現了一道細微的縫隙。他把刀尖插進縫隙裡,用左手壓著刀柄——右手使不上力——一點一點地撬動。
每撬一下,翻起的指甲蓋就傳來一陣劇痛。他咬著牙,撬了十幾下,水龍頭終於鬆動了。又撬了二十幾下,水龍頭從水管上脫落,掉在水槽裡,發出一聲空洞的金屬響。
水管口黑洞洞的。他把手伸進去,摸到了管壁內側的濕潤。有水,但不多,隻是管壁上掛著的水珠。他把手指貼在管壁上,讓水珠沿著手指流下來,彙在掌心裡。等了快一分鐘,掌心裡聚了一小窪渾濁的水。
他喝掉了。
鐵鏽味濃得像在舔一枚生鏽的釘子,還混著一股漂白粉的澀味。但這是水。他在末日廢土裡找到的第一口能喝的水。
徐軒宇用同樣的方法把水管內壁的水珠收集了三四次,總共喝到了大概兩口的量。不夠,但至少喉嚨不冒煙了。他在後廚裡翻找了一陣,找到了一個塑料收納盒,蓋子還在。他把收納盒放在水管口正下方,讓管壁上緩慢滲出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進盒子裡。照這個速度,積滿一盒大概需要幾個小時。
等吧。反正他也需要休息。
徐軒宇在後廚的角落裡坐下來,背靠著牆,右臂擱在腿上,左手搭在膝蓋上。他把戰術匕首放在右手邊——萬一有東西進來,左手拿刀反應太慢,右手雖然不能大幅度動,但小範圍的揮刀還是能做到的。
然後他開始處理傷口。
手指上的指甲是最棘手的。五根手指,四個指甲完全翻起來,還有一個裂了一半。在野外生存的環境裡,翻起的指甲不能留著——它會勾到東西,會卡進縫隙,會在你最需要用手的時候讓你疼得鬆開。而且指甲下麵已經積了灰塵和變異生物的體液,不清理的話感染幾乎是必然的。
他冇有麻藥。冇有消毒劑。冇有乾淨的紗布。
隻有一把捲了刃的匕首,和一件破了的防護服。
徐軒宇深吸一口氣,用匕首的刀尖挑開防護服的下襬,撕下一塊相對乾淨的布料。他把布料疊成一個小方塊,塞進嘴裡咬住。然後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右手食指上那片翻起的指甲——
他用力一扯。
指甲從甲床上撕離的感覺,像是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鐵絲從手指裡往外抽。不是一瞬間的劇痛,是一種持續的、沿著神經往手臂上蔓延的、讓人想要把整隻手都剁掉的疼。他的身體猛地弓起來,牙齒咬緊布料,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悶哼。眼淚不受控製地從右眼流出來,左眼被血痂粘著流不出,隻有一種酸脹到極點的感覺。
他把那片指甲扔在地上。指甲上還連著一點甲床的碎肉,在地上留下一個暗紅色的小點。
然後是第二根手指。第三根。第四根。
到第四根的時候,他已經感覺不到手的存在了。整隻左手變成了一團模糊的疼痛訊號,大腦處理不過來,乾脆把痛覺調成了一種麻木的、嗡嗡作響的背景噪音。他把最後一根裂了一半的指甲用匕首削平,然後從防護服上撕下幾條布料,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纏好。布料纏得很緊,壓迫止血的同時也限製了手指的活動——正好,他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活動手指。
纏完最後一根手指,他把嘴裡的布料吐出來。布料上有一排深深的牙印,中間被咬穿了。
他靠著牆,閉著眼睛,等疼痛退潮。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他重新睜開眼,開始處理膝蓋。左膝腫得最厲害,麵板表麵泛著暗紫色,按壓時有明顯的波動感——裡麵有積液。在醫療條件充足的情況下,關節積液應該用注射器抽出來,然後加壓包紮。但他什麼都冇有。隻能抬高患肢,等身體自己吸收。
他用能找到的幾塊相對平整的塑料板和布條,把左膝固定起來。固定之後,膝蓋的活動範圍被限製住了,走路會更不方便,但至少不會因為關節活動加重損傷。
做完這一切,收納盒裡積了大概半盒水。他端起來,小口小口地喝完。
然後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不是睡覺,是半睡半醒的淺眠。邏輯推演天賦在意識深處設定了一個“哨兵”——每二十分鐘左右把他喚醒一次,檢查四周動靜。
他在後廚裡度過了末日廢土的第一個夜晚。
灰色的天空分不出白天黑夜。徐軒宇是靠任務麵板上的倒計時來判斷時間的。倒計時顯示還剩四十三小時的時候,他決定移動。
不是後廚不安全,是他需要為接下來的時間做準備。一隻領地型掠食者的巢穴,不會隻有它自己。它的獵物,它的食物殘骸,它的巢穴結構——這些都是資源。他需要把整個購物中心摸清楚,找到所有能用的東西。
徐軒宇從後廚出來,沿著走廊往購物中心的深處走。左腿的固定讓他的步態變得很奇怪,每一步都要先把左腿直著邁出去,然後右腿跟上。速度很慢,但聲音也更小了——固定的塑料板和地麵接觸時幾乎冇有聲響,像一個人肉消音器。
走廊儘頭是購物中心的倉儲區。一扇鏽跡斑斑的金屬門半開著,門縫裡透出一股陳腐的、混合著黴菌和動物腥臊的氣味。他側身擠進門縫,戰術匕首握在左手裡——右手的手指纏著布條,根本握不住刀。
倉儲區是一個巨大的長方形空間,挑高大約六米,原本應該是超市的庫房。金屬貨架成排地立著,大部分已經倒塌,剩下的也傾斜得厲害。地麵上散落著各種碎片——玻璃碴、生鏽的鐵釘、不知道什麼動物的乾枯糞便。
然後他看到了那堆東西。
在倉儲區最深處的角落裡,堆著一座小山。不是碎石,不是貨架,是一堆骸骨。
徐軒宇走近了幾步,右眼的瞳孔微微收縮。
骸骨堆裡最多的是六足蜥蜴的甲殼。那些狗一樣大小的蜥蜴,灰綠色的甲殼被撬開,裡麵的軟組織被掏空,隻剩下空殼堆在一起。粗略數一下,至少有二三十隻。除了蜥蜴,還有一些他認不出來的骨頭——有長條形的,像是某種大型齧齒類的肋骨;有扁平的,像是某種變異甲殼蟲的背板;還有幾根粗大的、中空的骨頭,長度超過一米。
所有的骸骨上都有骨刃切割的痕跡。整齊的切口,乾淨利落的分離——和那隻變異生物左臂的鐮刀狀骨刃完全吻合。
這是它的餐桌。
徐軒宇蹲下來,在骸骨堆裡翻找。他的手指纏著布條,動作笨拙,每翻動一次都要忍著指尖傳來的鈍痛。他需要幾樣東西:完整的、邊緣鋒利的甲殼碎片,可以做切割工具或者護具;長條形的骨頭,可以磨尖做備用武器;以及——他翻過一根粗大的中空骨頭,裡麵露出了一團乾枯的、纖維狀的殘留物。
骨髓。乾掉的骨髓。
骨髓富含脂肪和蛋白質,是優質的生存食物。他用匕首颳了一點殘留物下來,湊近鼻子聞了聞——冇有腐臭味,隻有一種淡淡的、類似風乾肉的腥氣。
他把那根骨頭放到一邊,繼續翻找。在骸骨堆的最底下,他發現了一個讓他意外的東西。
一個揹包。
不是末日廢土原生的破爛,是一個完整的、深藍色的雙肩揹包。材質是某種防水尼龍,表麵沾滿了灰塵和乾涸的汙漬,但冇有破損。揹包的拉鍊鏽住了,他用匕首撬了幾下才拉開。
裡麵有三樣東西:一個空的金屬水壺,表麵磕了幾個凹痕,但壺身冇有裂縫;一把摺疊刀,刀刃鏽蝕但不嚴重,磨一磨還能用;以及一張塑料卡片。
卡片大約巴掌大小,正麵印著一張照片和一個名字。照片上是一箇中年男人,穿著某種製服,笑容僵硬。名字下麵是幾行小字,看不清了,被暗褐色的汙漬覆蓋——那是血。
揹包的主人曾經也在這片廢墟裡掙紮求生過。然後他變成了骸骨堆的一部分。
徐軒宇把水壺和摺疊刀取出來,將揹包騰空。揹包本身也是資源——尼龍麵料可以拆成繩子,揹帶可以做止血帶,內襯的防水層可以收集水。他把選好的甲殼碎片、幾根形狀合適的骨頭、刮下來的骨髓乾,全部裝進揹包裡。揹包不重,但背到右肩上時,肩膀立刻抗議地傳來一陣鈍痛。他把揹帶斜挎到左肩上,讓重量落在左邊。
然後他站起來,準備離開。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一道細微的聲響從倉儲區的入口傳來。不是風吹的聲響,不是建築沉降的聲響。是活物移動的聲響——爪子踩在混凝土碎屑上,極其輕微,但確實存在。
徐軒宇的動作凝固了。他保持著半蹲的姿勢,左手緩慢地握緊戰術匕首,右眼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貨架的陰影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體型不大,從他的角度隻能看到一團灰褐色的輪廓,大概半米高,貼著地麵移動。它停下來,又動了一下,然後從貨架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是一隻六足蜥蜴。
體型比他之前遠遠看到的那幾隻要小,大概隻有普通家貓那麼大。灰綠色的甲殼上有幾道裂紋,六條腿細長,末端是分叉的爪子,在地麵上快速移動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它的頭部很小,兩側各有一隻黑色的眼睛,冇有眼瞼,像兩顆黑色的玻璃珠。
它冇有發現徐軒宇。它的注意力全在骸骨堆上——準確地說,在骸骨堆裡那些乾枯的軟組織殘留上。它快速爬到骸骨堆邊緣,用前爪扒拉著一片蜥蜴甲殼,把頭鑽進甲殼下麵的縫隙裡,發出細小的啃咬聲。
徐軒宇慢慢撥出一口氣。不是掠食者。是食腐者。
但他冇有放鬆。六足蜥蜴本身不構成威脅,但它出現在這裡意味著兩件事:第一,變異生物的屍體已經不再散發讓其他生物恐懼的氣息了——領地主死了,食腐者開始進入領地。第二,食腐者聚集的地方,往往會吸引更高階的掠食者。
他需要離開這裡。
徐軒宇保持著麵對蜥蜴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向後退。腳掌先著地,慢慢壓實,確認冇有聲響後再抬另一隻腳。退到倉儲區的另一個出口——一扇通往裝卸區的捲簾門,門體已經鏽穿了,底部有一個大約半米高的缺口。他側身從缺口擠了出去。
裝卸區外麵是一條小巷,兩側是高牆,頭頂是灰色的天空。巷子裡堆滿了廢棄的運輸箱和腐爛的木質托盤,地麵上積著一層黏糊糊的黑色汙泥。他沿著小巷向北走,左腿的固定讓他的速度慢得像在淌水,但聲音確實極小。
走了大約二十米,他停下了。
巷子的儘頭,一隻六足蜥蜴正蹲在黑色汙泥裡,低著頭在啃食什麼。它比倉儲區那隻更大,大約有中型犬的體型,甲殼的顏色也更深,接近墨綠色。它的頭部埋在汙泥裡,六條腿撐開,身體微微起伏著,發出吧嗒吧嗒的啃咬聲。
它堵住了巷子的出口。
徐軒宇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後退?後麵是倉儲區,裡麵還有另一隻。前進?這隻堵在必經之路上,巷子太窄,繞不過去。
他花了三秒鐘評估局勢。六足蜥蜴是食腐者,不是掠食者。它的牙齒和爪子適合撕咬腐爛的軟組織,不適合捕殺活物。但它的體型足夠大,如果被激怒,咬斷他的手指或者在小腿上開一道口子,綽綽有餘。而他現在最不能承受的就是新增傷口——傷口意味著感染風險,感染意味著死亡。
不能硬闖。
他環顧四周。巷子兩側的高牆是建築的背麵,冇有門窗,牆麵風化得厲害,凸凹不平。牆上大約三米高的位置有一道橫向的裂縫,寬度大概能塞進一隻腳。裂縫上方是一扇封死的窗戶,窗台突出牆麵大約二十厘米。
三米。放在平時,他跳起來都夠不著。但現在他是體質5的普通人——不,比普通人還差,因為他的左膝腫著,右肩脫臼過,左手五根手指冇有指甲。
爬牆不是選項。
那就隻能製造聲響引開它。
徐軒宇從揹包裡摸出一塊甲殼碎片——大約巴掌大小,邊緣鋒利。他瞄準巷子另一側的牆壁,用力擲出。甲殼碎片劃出一道弧線,砸在距離蜥蜴大約五米遠的牆壁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然後掉在地上彈了兩下。
六足蜥蜴的頭猛地從汙泥裡抬起來。黑色的眼珠轉動了一下,朝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它靜止了幾秒,然後六條腿交替移動,緩慢地向那片甲殼碎片爬去。
就是現在。
徐軒宇貼著另一側的牆壁,從蜥蜴身後快速通過。左腿的固定讓他的移動速度大打折扣,每一步都像在慢鏡頭裡淌水。他的心臟砰砰砰地跳,聲音大得他懷疑蜥蜴能聽到。汗水從額頭上滑下來,流進左眼那道還冇完全癒合的傷口裡,刺得生疼。
蜥蜴在甲殼碎片旁邊停下來,用前爪撥弄了一下,發現不是食物,發出一聲短促的、像漏氣一樣的嘶聲。然後它轉過身——
徐軒宇離巷子出口還有五米。
四米。
三米。
蜥蜴的頭部轉向了他。黑色的眼珠裡映出他的輪廓。
兩米。
蜥蜴發出一聲更響的嘶叫,六條腿同時發力,朝他衝了過來。它的速度比徐軒宇預判的要快——不是獵豹那種爆髮式的快,是一種昆蟲式的、令人不適的快,六條腿交替移動的頻率極高,整個身體像一隻放大的蟑螂在地麵上滑行。
一米。
徐軒宇衝出巷子口的同時,右腳向後一蹬,把一塊鬆動的混凝土碎塊踢向身後的蜥蜴。碎塊砸在蜥蜴的頭部甲殼上,彈開了,冇有造成任何傷害。但蜥蜴的動作頓了一下——不是因為疼痛,是因為突然出現的障礙物觸發了它的迴避本能。
就這一頓。
徐軒宇衝出巷子,向右急轉,把自己貼在巷口的牆壁上。蜥蜴從巷口衝出來,慣性讓它多衝了兩米才停住。它左右轉動著頭部,黑色的眼珠搜尋著突然消失的獵物。徐軒宇屏住呼吸,身體緊貼著牆壁,一動不動。蜥蜴在原地轉了兩圈,冇有找到他。它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叫,然後轉身,慢悠悠地爬回了巷子裡。
徐軒宇等它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巷子深處,才慢慢地、無聲地撥出那口氣。
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後背的防護服濕透了,黏在麵板上,被風一吹冰涼冰涼的。左膝在剛纔的急轉中狠狠磕了一下,現在腫得更厲害了,麵板表麵的暗紫色血點連成了一片。
但他出來了。
一隻中型犬大小的六足蜥蜴,就差點要了他的命。
徐軒宇靠著牆站了一會兒,等心跳平複,等左膝的疼痛從“無法忍受”退到“可以忍受”。然後他離開巷口,沿著建築的邊緣向居民區廢墟的方向移動。
穿過停車場的時候,他看到了購物中心的全貌。從他第一次進入到現在,不到二十四個小時,這裡已經變了。正門入口處的碎石堆上多了幾道新鮮的抓痕,牆麵上有一片暗色的汙漬——那是變異生物拖拽獵物時留下的血痕。二樓的窗戶碎了更多,玻璃碴在灰色的天光下反射出零星的亮點。
一隻兩米三的領地型掠食者,被他用一把匕首、一段鐵鏈和一段快塌的護欄,永遠留在了裡麵。
但他冇有感到任何成就感。隻有累。
深入骨髓的累。
他在居民區廢墟邊緣找了一棟相對完好的三層小樓。和他之前藏身的那棟格局類似,但離購物中心更遠,大約有兩百米。一樓的窗戶碎了,門框歪了,但牆體冇有開裂。他側身擠進門框,快速掃視了一圈一樓——沙發翻倒,茶幾碎裂,電視螢幕被砸出一個洞。和上一棟幾乎一模一樣的格局。
末日廢土裡,所有的廢墟都長得差不多。
他冇有上二樓。二樓窗戶太大,容易被從外麵看到。他下到了地下室。這棟樓的地下室比他之前待的那個更小,大約隻有十平米,但有一個優勢——牆角有一箇舊的鍋爐,體積龐大,鏽跡斑斑,占據了將近一半的空間。鍋爐和牆壁之間有一道大約四十厘米寬的縫隙,剛好夠一個人側身躺進去。
天然的隱蔽所。
徐軒宇把揹包卸下來,側身擠進縫隙裡,背靠著牆壁,腿蜷縮著。鍋爐冰冷的金屬表麵貼著他的右肩,把涼意透過防護服傳到麵板上。他從揹包裡取出水壺——在購物中心後廚收集的鐵鏽水已經喝完了,水壺是空的。收納盒裡的水在移動過程中灑了大半,隻剩下盒底薄薄一層。他小心地端起來,喝了兩小口。鐵鏽味淡了一些,但還是澀得厲害。
然後是食物。骨髓乾,他刮下來的那一小團,分成三份。他拿出最小的一份,放進嘴裡慢慢嚼。乾枯的骨髓在唾液裡泡軟之後,釋放出一種濃鬱的、類似風乾牛肉的腥香。不多,但胃裡有東西的感覺讓他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一些。
倒計時顯示還剩三十九個小時。
他在鍋爐和牆壁的縫隙裡,聽著頭頂風聲穿過廢墟的嗚咽,嚼著變異生物吃剩的骨髓乾,喝著一層盒底的鐵鏽水,度過了末日廢土的第二夜。
這一夜比第一夜更難熬。
不是因為環境更惡劣——鍋爐縫隙裡甚至比後廚角落更暖和。是因為他的身體正在到達極限。右肩的關節囊損傷在缺乏治療的情況下,開始出現炎症反應。肩膀腫了起來,麵板髮燙,按壓時有明顯的波動感——裡麵在積液。左膝的滑膜炎也在加重,膝蓋已經腫成了一個圓球,麵板撐得發亮,泛著暗紫色的淤血。手指的傷口倒還好,布條纏得緊,冇有感染的跡象。但指甲重新生長的過程伴隨著持續的、細密的癢痛,像有無數隻螞蟻在他指尖上築巢。
他的身體在抗議。每一個關節,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都在用疼痛向他發出訊號——停下來,休息,你需要治療。
但他冇有治療。隻有時間。
他把營養劑的最後半支分成了五份,每八小時吃一份。每份隻有拇指那麼大,放進嘴裡幾乎嘗不出味道,但能讓胃停止痙攣一小段時間。水壺是空的,收納盒裡的水也喝完了。他在第三十個小時左右,實在渴得受不了,從鍋爐表麵刮下了一層凝結的水垢,放進嘴裡含著。水垢在舌頭上化開,釋放出一股強烈的氯味和鐵鏽味,但確實有一點水分。他把那口水嚥下去,感覺喉嚨裡的黏膜從砂紙狀態恢複了一點點濕潤。
第二十五個小時的時候,他聽到了外麵的聲音。
不是六足蜥蜴那種細碎的沙沙聲。是沉重的、有節奏的腳步聲。和變異腐甲獸的腳步聲很像,但節奏不同——更快,步幅更短,像是體型稍小的同類。
徐軒宇把身體往鍋爐縫隙的更深處縮了縮。右手握緊戰術匕首,左手捂住自己的口鼻,把呼吸聲壓到最低。
腳步聲越來越近。從頭頂的建築裡傳來,一樓,然後是樓梯,然後是地下室入口的方向。碎石被踩碎的聲音,金屬被踢到的聲音,然後是沉重的呼吸聲——呼哧,呼哧,呼哧。
地下室的入口在樓梯儘頭,距離他藏身的鍋爐縫隙大約五米。他看不到入口,隻能聽到聲音。那東西在樓梯上停了很久,呼吸聲在封閉的地下室裡迴盪,像一台老舊的鼓風機。然後它發出一聲低沉的、含混的咕嚕聲——和變異腐甲獸的聲音幾乎一模一樣,隻是音調更高。
它在搜尋。
徐軒宇的肌肉繃緊到極限。邏輯推演天賦在他腦海中瘋狂運轉,推演著各種可能的應對方案:如果它發現了他,他唯一的出路是從縫隙裡衝出去,利用鍋爐作為掩體繞到它身後,然後衝向樓梯。但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態——右肩不能用,左膝腫脹,左手冇有指甲——他跑不過任何東西。方案二:原地不動,寄希望於鍋爐縫隙足夠隱蔽,它不會發現。
方案二幾乎是等死。
方案一也是。
那東西在樓梯上停留了大約兩分鐘。然後腳步聲向上移動,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建築深處。
徐軒宇冇有放鬆。他保持著捂口鼻的姿勢,一動不動,直到頭頂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了至少二十分鐘後,才慢慢鬆開手。
汗水把纏在手指上的布條浸透了。左膝的疼痛在他繃緊肌肉的這段時間裡升級了,現在整條左腿都在發抖,膝蓋腫得把褲腿撐到了極限,麵板表麵出現了幾條紫色的條紋——毛細血管破裂了。
他靠在鍋爐冰冷的金屬表麵上,閉著眼睛,等疼痛退潮。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倒計時顯示還剩十九個小時。
他把營養劑的第二份吃掉。然後第三份。第四份。
最後一份營養劑吃完的時候,倒計時還剩三小時。
水垢也吃完了。嘴脣乾裂出一道道口子,每一次吞嚥都要扯開剛結好的痂。右肩的腫脹把防護服撐得鼓起來,像一個塞了太多填充物的布偶。左膝已經完全不能動了,腿伸直就疼,蜷縮也疼,隻能保持一個特定的角度,一動不動。
最後三小時,他冇有睡覺,也冇有閉眼。他就那樣睜著眼,盯著地下室裡鍋爐生鏽的表麵,盯著那些褐色和橙色的鏽跡形成的紋路,一秒一秒地數著心跳。每跳一下,他就離回家近一步。
不知道數到第多少下的時候,那道冰冷的機械音終於在他腦海中響起。
“適格者XU-7742,新手任務‘末日廢土——存活七十二小時’已完成。”
徐軒宇靠在鍋爐上,冇有動。他的身體已經僵硬了,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讓他的關節像生鏽的門軸。他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戰術匕首從右手上掰下來。兩隻手的手掌上,纏著的布條已經被血和汗浸透,變成了暗褐色。
“傳送即將開始。倒計時:10、9、8……”
他閉上眼睛。鍋爐、地下室、灰色的天空、鐵鏽味的空氣、遠處購物中心裡新來的領主,所有這一切開始變得模糊。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某個瞬間被抽離了空間,懸浮在一種無重力的虛空中,然後重重地落回實地。
他睜開眼。
白色空間。
柔和的光線均勻地灑下來,冇有影子,冇有溫度,冇有任何末日廢土裡那些讓人神經緊繃的聲音。隻有安靜——純粹的、絕對的安靜。
他回來了。
徐軒宇趴在地上,臉貼著白色空間光滑的地麵,一動不動。不是不想動,是身體終於得到了“安全”的訊號,所有被他用意誌力強行壓製了七十二小時的疼痛和疲憊在同一瞬間決堤。他像一隻被紮破的水袋,所有的力氣從滿身的傷口裡漏出去,隻剩下一具空蕩蕩的軀殼。
他就那樣趴著,呼吸淺而急促。每吸一口氣,肋骨都會牽扯到右肩的腫脹,引發一陣鈍痛。每呼一口氣,乾裂的嘴唇就會重新扯開,滲出細微的血珠。
但他的嘴角是翹著的。
活著。他活著回來了。
白色空間的光芒柔和地籠罩著他,像一個從未有人承諾過、卻真實存在的擁抱。他閉上眼睛,把臉貼在冰涼的地麵上,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做,就隻是呼吸——一口接一口地,確認自己還活著的呼吸。
過了很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隻是幾分鐘,他翻過身,仰麵朝天,看著白色空間空無一物的穹頂。
“結算。”他啞著嗓子說。
光屏在他眼前亮起。一行行資料開始跳動。
他撐起身體,盤腿坐好,安靜地等待著七十二小時的最終答案。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