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百姓血鹽------------------------------------------,專供官鹽。,進了官倉。?,把官鹽偷出去賣。官倉的賬是滿的,但罐子裡裝的,可能是沙,可能是石頭,也可能是黑石灘煮出來的、帶著血和汗的私鹽。,交的是官鹽的數。。,是那些能在官倉和私鹽之間倒手的人。“趙哥,謝晦忽然問,接貨的“海鶻號”,是誰的船?”:“這…這不能問。”“是橫海軍的船,對不對?”。。,聲音壓得更低:“是…橫海軍節度使的親兵,每月初十、二十來。船不停碼頭,泊在外海,用小艇轉運。鹽上船,錢下船。”“錢呢?”“我留一成,剩下的…送滄州。”
“送給李判官?”
趙監工不說話了,但眼神已經承認。
謝晦靠回椅背,閉上眼。
他腦子裡那張網,漸漸清晰了:
黑石灘煮鹽 → 趙監工等私吞兩千石 → 用“海鶻號”運出 → 換青州官窯罐裝 → 混入官倉頂賬 → 官鹽被偷賣 → 錢迴流到滄州 → 李判官拿大頭,趙監工喝湯。
而鹽丁,是燃料。
張承誌,是意外濺出來的火星,被一腳踩滅。
“謝兄弟…”趙監工小心翼翼,“你看,咱們接下來…”
“賬本我收著。”謝晦睜開眼,“以後每旬出貨,我跟你一起去。錢,我三成,你兩成,剩下五成,該怎麼送還怎麼送。”
趙監工鬆口氣:“成!謝兄弟爽快!”
“但有條件。”謝晦盯著他,“從明天起,鹽丁每日交鹽,減到兩鬥。吃不飽的,從我的三成裡出錢,買糧。”
“這…”趙監工為難,“上麵要是問起出鹽少了…”
“就說灶老了,鹵水不行,正在修。”謝晦起身,“死太多人,遲早惹疑。細水長流,這生意才能做得久。”
趙監工想了想,一咬牙:“行!聽你的!”
謝晦拿起那本暗賬,揣進懷裡。
走到門口,他回頭:“趙哥,張承誌死前…還說過什麼?”
趙監工怔了怔,努力回想。
“好像…好像說過一句怪話。”他撓頭,“他說…鹽苦,是血漚的。”
謝晦點點頭,推門出去。
夜風刺骨。
他走回自己那破棚子,遠遠看見兩個人影蹲在門口——是瘦高個和矮壯個,抱著胳膊打瞌睡。聽見腳步聲,兩人驚醒,站起來,眼神複雜地看著他。
謝晦冇理,徑直進棚,關上門。
他點亮蠟燭,從懷裡摸出那片碎瓷,又攤開暗賬,翻到有名單的那頁。
目光在“滄州判官李”和“三百貫”之間來回。
然後他抽出匕首,在磚地上刻字。
刻得很輕,但很深:
李崇義 → 橫海軍 → 青州官窯 → 官倉
刻完,他盯著這幾個詞,看了很久。
最後,在“官倉”下麵,劃了道線。
線引向空白處。
他頓了頓,刻下兩個字:
長安
蠟燭燃儘了。
黑暗吞冇一切。
隻有窗外漏進來的月光,照在地上那行字,冷冷清清。
第二天一早,謝晦是被吵醒的。
不是人聲,是鐘聲——鹽場中央那口破鐘,鏽得隻剩個悶響,每天卯時敲,催鹽丁上工。
他起身,推開破門。
天剛矇矇亮,海上是鐵灰色的,灘上是灰黑色的,人是佝僂的黑色剪影,在霧氣裡移動。
趙監工已經在指揮了,看見謝晦,遠遠點了點頭,冇過來。
謝晦走到灶區。
煮鹽的老鹽丁已經在乾活了,佝僂著背攪鹵水,像一尊長在灶邊的石像。
謝晦走過去,蹲下。
“老丈,”他說,“張承誌死前,您給過他什麼?”
老人手不停,半晌才說:“給過…一碗水。”
“隻有水?”
“隻有水。”老人抬眼,渾濁的眼睛盯著他,“他那晚來找我,“說老丈,我可能要走了”。我問去哪兒,他說“去個鹽不苦的地方”。然後跟我要了碗水,喝完就走了。”
“他還說了什麼?”
老人想了想:“他說…要是以後來個不像鬼的巡鹽吏,您幫我告訴他,鹽場的東南角,第三塊黑石底下,有東西。”
謝晦站起身。
東南角,是亂石堆的方向。
他走過去,穿過忙碌的鹽丁,穿過蒸騰的灶煙,走到那片插著木棍的墳地。
數到第三塊黑石——很大,半人高,一半陷在沙裡。
他蹲下,用手刨沙。
沙很濕,很沉。刨了半尺深,指尖碰到個硬物。
不是石頭,是木匣。
很小,巴掌大,浸了水,匣蓋已經朽了。他輕輕開啟,裡麵用油紙包著個東西。
展開油紙,是一枚銅印。
方寸大小,印紐是隻蹲獸,模糊了,但還能看出是隻狴犴。印麵陰刻四個篆字:
“橫海軍節度使”
謝晦的手,猛地攥緊。
節度使的印!
私鑄的?偷的?還是…真的?
他翻過來看印側,有小字刻款:“大順二年,少府監製”。
大順二年,是891年,三十五年前。
那時的橫海軍節度使,姓什麼?
他腦子裡飛快搜尋——原主讀過地方誌,有些記憶。橫海軍…大順年間…是盧彥威?
不對,盧彥威是後來的。大順二年…
他想起來了。
是劉守文。
不對,劉守文是劉仁恭的兒子,時代更晚。
記憶碎片混亂,他甩甩頭,把印包好,塞進懷裡。
正要起身,背後傳來聲音:
“謝…謝大人?”
是劉二狗。少年抱著個木鬥,怯生生站在幾步外。
“有事?”謝晦問。
“我…”劉二狗左右看看,壓低聲音,“我爹死前…藏了樣東西,在海神廟的供桌底下。他說…要是哪天有個肯看人眼睛的官來了,就告訴他。”
謝晦盯著他:“你爹怎麼死的?”
“累死的。”少年眼圈紅了,“但他說…他是聽見了不該聽的。那晚,他躲在海神廟裡哭,聽見有人說話…說的是…“長安的鹽價,又漲了”。”
“還有呢?”
“還有…”劉二狗努力回憶,“說青州的瓷器,該換批新的了…還有…姓張的巡鹽吏,活不過臘月。”
謝晦沉默。
海風颳過來,帶著鹹腥,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香火味,是從海神廟飄來的,雖然廟廢了,但偶爾還有漁民去偷偷上香。
“帶我去”他說。
海神廟離灘一裡,建在礁石崖上,廟牆塌了一半,露出裡麵的泥胎神像——是尊女性海神,麵容模糊了,但衣袂的線條還能看出唐風。
供桌是整塊石板,缺了個角,下麵堆著乾海草和碎貝殼。
劉二狗趴下,伸手在桌底摸索,摸出個油布包。
很小,很輕。
謝晦接過,開啟。
裡麵是張紙,很脆,邊緣已經碎了。紙上畫著幅簡易的海圖,標著幾個點:
“黑石灘” ←畫了個灶
“外海三礁” 畫了條船,船上寫“鶻”
“滄州港” 畫了個官倉
“青州” 畫了個瓷窯
“長安” 畫了個鬥,鬥裡撒出鹽粒
圖的右下角,有行小字:
“鹽自海出,入官倉,變瓷器,抵長安,價翻十倍。掌此道者,非滄州李,乃長安崔。”
長安崔。
謝晦盯著那兩個字。
崔。
昨晚煮鹽老丁給他講了個故事,故事裡,那個撿來的孩子,錦緞上血字:“此子崔氏,長安”。
張承誌的賬本名單裡,最後一個名字是“滄州判官李”。
但這張圖說,掌此道者,是“長安崔”。
一條線,從黑石灘拉到長安。
中間串著滄州、橫海軍、青州、官倉。
還有無數死在灘上的人。
“謝大人…”劉二狗小聲問,“這圖…有用嗎?”
謝晦把圖仔細摺好,和銅印、碎瓷、賬本名單包在一起,貼肉藏好。
“有用。”他說,“你爹,是個有心人。”
“那…那能給我爹報仇嗎?”
謝晦看著少年殷切的眼睛,冇說話。
報仇?
向誰報?
趙監工?李判官?橫海軍?青州官窯?還是…長安那個姓崔的?
這條鏈上的每個人,都隻覺得自己拿了該拿的那份。
每個人都覺得,死幾個鹽丁,是成本。
就像煮鹽要柴,柴燒完了,再去砍。鹽丁死了,再去抓。
天經地義。
“二狗”謝晦忽然問,“你識字嗎?”
少年搖頭。
“想學嗎?”
“學…學那個乾嘛?”
“學了,就能看懂這張圖。”謝晦說,“能看懂,就知道你爹為什麼死。知道了,才能想…要不要報仇,怎麼報。”
他頓了頓。
“從今天起,每晚收工後,來我棚子。我教你認字。”
劉二狗眼睛亮了,用力點頭。
謝晦轉身,走出破廟。
站在崖邊,看著下麵的黑石灘。
灶煙升騰,鹽丁如蟻。
更遠處,海天交界的地方,有一線帆影。
是“海鶻號”嗎?
還是彆的,更大的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懷裡那包東西,很燙。
像塊燒紅的炭。
要麼用它點亮什麼。
要麼,被它燒穿胸口。
他深吸口氣,鹹腥的風灌滿肺。
然後走下崖,回到灘上。
回到那些佝僂的背影裡。
回到這口,正在沸騰的,鹽的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