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下午,林曉收到了一條微信。
不是顧星辰發的——他中午在天台上說了句“下午訓練別遲到”,之後就沒了訊息。也不是陳鈺——他今天請了假,據說去醫院做定期複查,他有輕度哮喘,每年秋天都要去一趟。
是母親沈若棠。
“曉曉,媽媽今晚到芒市。七點的航班,大概九點半到家。明天我們好好聊聊。”
林曉盯著這條訊息看了足足一分鍾。不是“爭取回來”,不是“下週一定”,是“今晚到”。具體的時間,具體的航班,具體的安排。
她打了幾個字:“知道了。”
然後她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放學後,她沒有去操場訓練。她跟周雨桐說了句“今天有事”,就一個人先走了。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她看到顧星辰站在梧桐樹下麵,手裏拿著兩個飯盒——中午天台上的那兩個,他洗好了,用保鮮袋裝著。
“你怎麽出來了?”林曉愣了一下,“你不是有訓練嗎?”
“跟孟衡換班了。”他把飯盒遞給她,“明天週末,飯盒你帶回去,週一再帶。”
林曉接過來,兩個飯盒疊在一起,扣得嚴嚴實實,外麵還套了一個保鮮袋,係了一個結。顧星辰係的結永遠是一個樣——左邊繞一圈,右邊繞一圈,拉緊,簡單利落,像他這個人。
“我媽今晚回來。”林曉說。
顧星辰的手頓了一下。“什麽時候?”
“九點半。”
“那你還來得及回去。”
“嗯。”林曉把飯盒塞進書包裏,“她說明天要跟我聊聊。”
“聊什麽?”
“不知道。”林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大概是……關於以後的事吧。她每次回來都要聊這個。高考、大學、專業,一條龍服務。她連PPT都做。”
顧星辰沒說話。
“上次她回來,給我做了一個職業傾向測試。”林曉的聲音悶悶的,“網上那種,九十九塊錢一次。測出來說適合學金融或者法律。她說太好了,跟她想的一樣。”
“你呢?”顧星辰問,“你想學什麽?”
林曉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說,“我連今天晚飯想吃什麽都不知道,我怎麽知道我以後想學什麽。”
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秋天特有的幹燥和涼意。梧桐樹的葉子沙沙地響,有幾片落下來,在他們腳邊打了個旋。
“你先回去吧。”顧星辰說,“別讓你媽等。”
“她說九點半纔到。”
“那也早點回去。收拾一下屋子,別讓她覺得你一個人過得亂七八糟的。”
林曉看著他。“你怎麽跟我媽一樣。”
顧星辰愣了一下。“哪一樣了?”
“就是——什麽都想得特別周全。連我回去要收拾屋子都想到了。”
顧星辰沒接話,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走吧,我送你到巷口。”
兩個人沿著慣常的路走,但今天誰都沒說話。林曉走在前麵半步,顧星辰跟在後麵,影子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又分開。走到巷口的時候,林曉停下來。
“顧星辰。”
“嗯。”
“你明天幹嘛?”
“去醫院陪我媽。她這周做了化療,人很虛,我爸一個人忙不過來。”
“那我明天下午去看阿姨。”
“好。”
林曉看著他。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瘦了,下巴尖了,但眼睛還是那樣,亮亮的,穩穩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
“顧星辰,”她說,“謝謝你。”
“謝什麽?”
“謝你沒問我‘你媽回來你高不高興’。”
顧星辰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輕的東西。“這還用問嗎?”
林曉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也是。你什麽都知道。”
她轉身往小區裏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顧星辰還站在巷口,路燈在他身後勾出一條薄薄的輪廓線。他朝她揮了揮手,動作很小,像怕驚動什麽似的。
她也揮了一下,然後轉身走進了小區。
到家之後,林曉把客廳的茶幾擦了一遍,沙發上的靠枕擺正,廚房的碗洗了倒扣在瀝水架上,冰箱上那摞紙條收進了抽屜裏。她把垃圾袋紮好口放在門口,又把玄關的鞋子擺整齊。
做完這一切,她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一百二十平米,燈火通明,一塵不染。像一個樣板間,不像一個家。
她看了一眼手機。八點四十五。還有一個小時。
她坐在沙發上,開啟電視,把聲音調到剛好能聽到的程度。電視裏在播一檔綜藝節目,嘉賓們在做遊戲,笑得前仰後合。她看著他們笑,自己的嘴角一動不動。
九點十五分,手機響了。不是電話,是微信語音。她接起來。
“曉曉,媽媽剛落地。芒市比昭市冷好多,你多穿點,別著涼了。”
“嗯。”
“你吃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麽?”
“西紅柿炒雞蛋。”林曉說。這次是真的。她回來之後做的,糖放得剛剛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你自己做的?”
“嗯。別人教我的。”
“誰教的?”
“一個阿姨。”
沈若棠沒有再追問。“媽媽打車回來,大概四十分鍾。你先寫作業,不用等我。”
“好。”
電話掛了。林曉把手機放在茶幾上,繼續看電視。綜藝節目結束了,開始播新聞。新聞結束了,開始播天氣預報。明天芒市晴轉多雲,昭市有雨。
九點五十分,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林曉站起來,走到玄關。門開了,沈若棠站在門口,手裏拖著一個銀色的行李箱,身上穿著一件駝色的大衣,頭發盤在後麵,露出一對銀色的耳環。她比上次見麵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妝容精緻,看不出坐了三個小時飛機的疲憊。
“曉曉。”她笑了一下,把行李箱拉進來,“瘦了。沒好好吃飯吧?”
“吃了。”林曉接過她的行李箱,推到客廳。
沈若棠換了拖鞋,走進來,目光在客廳裏掃了一圈。“收拾過了?”
“嗯。”
“真乖。”她把大衣脫下來搭在沙發扶手上,走到廚房
“這些菜放了一週多了,不能吃了。”她皺了皺眉頭,“明天我去超市買點新的。”
“媽,你剛回來,先歇一會兒吧。”林曉說。
沈若棠回頭看了她一眼,笑了。“行,聽你的。”
兩個人在沙發上坐下來。沈若棠靠在一頭,林曉坐在另一頭,中間隔了一個靠枕的距離。電視已經關了,客廳裏很安靜,隻有冰箱嗡嗡的運轉聲。
“曉曉,”沈若棠開口了,“媽媽這次回來,想跟你好好聊聊以後的事。”
林曉沒說話。果然來了。
“你現在高二了,時間過得很快。高三一眨眼就到,然後是高考、大學、專業。這些事不能等到高三再想,現在就要開始規劃。”
“我托人打聽了一下,”沈若棠從包裏掏出一個資料夾,開啟,裏麵是列印好的資料,一頁一頁的,用熒光筆做了標記,“芒市大學的金融係在全省排名前三,錄取分數線大概在六百二十分左右。你現在年級排名第七,估計能夠上,但是不穩妥。如果你從現在開始抓數學和英語——”
“媽。”林曉打斷她,“我不想學金融。”
沈若棠的手停在資料夾上。“那你想學什麽?”
林曉張了張嘴。“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學金融。”
“你不知道你想學什麽,但你知道你不想學金融?”沈若棠的語氣沒有變,還是那種平穩的、職業化的語調,像在開一場專案討論會,“曉曉,你不能隻靠‘不想’來做決定。你得有一個方向。”
“那你也不能替我做決定。”
“我沒有替你做決定。我在幫你分析。”沈若棠把資料夾翻到另一頁,“法律也可以。芒市大學的法律係也不錯,但就業麵比金融窄一些。如果你想學法,最好考研,那就要做好讀七年的準備——”
“媽,你能不能別唸了?”林曉的聲音不自覺地高了一點。
沈若棠停下來,看著她。
“你每次回來都是這樣。”林曉說,“坐下來,掏出資料夾,跟我講規劃、講分數線、講就業率。你問過我嗎?你問過我想不想聽這些嗎?”
“那你告訴我你想聽什麽。”沈若棠把資料夾合上,放在茶幾上,“你想聽什麽,我就說什麽。”
“我想聽——”林曉的喉嚨堵了一下,“我想聽你問我,你這周開不開心。我想聽你問我,有沒有人欺負你。我想聽你問我,你瘦了是不是因為吃不下飯。而不是——”她看了一眼茶幾上的資料夾,“而不是這個。”
沈若棠沉默了幾秒。
“好。”她說,“你這周開不開心?”
林曉愣了一下。她沒想到母親真的會問。
“不開心。”她說。
“為什麽不開心?”
“因為——”林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因為我睡不著覺,吃不下飯,上課的時候腦子像一團漿糊。數學考了九十三分,物理跳步被扣了好多分。我每天對著鏡子笑,笑到我自己都不認識自己。”
她說完這些話,抬起頭,看著母親。
沈若棠的表情沒有變。還是那樣——嘴唇微微抿著,眉頭輕輕皺著,像在看一份不太滿意的季度報告。
“這些情況,你之前為什麽不說?”她問。
“我說了有用嗎?”林曉的聲音開始發抖,“你人在昭市,隔著幾千公裏,我說了你能怎樣?你隻會說‘你是不是又沒好好照顧自己’,然後給我轉一筆錢,讓我去買好吃的。”
“那你想讓我怎樣?”沈若棠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不高,但緊了,“你想讓我辭職?回來陪你?然後呢?我們吃什麽?喝什麽?你的學費從哪裏來?”
“我不是要你辭職!”林曉站起來,“我隻是要你——要你——”
她要什麽?她說不出來。她不知道自己要什麽。她隻知道不應該是現在這樣。
“你要我什麽?”沈若棠也站起來,兩個人隔著茶幾對視。她的個子沒有林曉高,但氣勢壓人,那種在談判桌上練出來的氣場,讓這間一百二十平米的客廳忽然變得很小。
“你要我每天晚上給你打電話?要我每週飛回來一次?要我像別的媽媽那樣,天天陪在你身邊,然後我們住在這個房子裏,靠存款過日子,等你上大學的時候告訴她‘對不起,媽媽沒錢供你’?”
“你每次都拿錢說事!”林曉的聲音終於炸開了,“你每次都拿‘我賺錢是為了你’來堵我的嘴!好像隻要你有錢,你就可以不用在場!好像隻要你有錢,你所有的缺席都可以被原諒!”
“我沒有要你原諒我。”沈若棠的聲音反而低了下來,低到像一根繃緊的弦,“我隻是在告訴你現實。林曉,現實就是——我一個人養這個家,我必須在外麵工作。我沒有別的選擇。”
“你有選擇!”林曉的眼睛紅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你會在家陪我,會給我紮辮子,會給我讀繪本。是你不願意——”
“我不願意?”沈若棠打斷她,“你以為我願意?你以為我願意每天在酒店裏醒過來,連自己住在哪個城市都要想三秒?你以為我願意一個人在機場過生日,吃一碗六十八塊錢的牛肉麵當長壽麵?”
她的聲音終於裂開了一條縫。
“你爸走了之後,這個家就剩我一個人扛。我不賺錢,誰賺錢?我不出差,誰出差?你告訴我,林曉,你告訴我一個更好的辦法。”
林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客廳裏安靜得能聽到兩個人的呼吸聲。冰箱嗡嗡地響著,像一隻不知道累的蟲子。
“我沒有怪你。”林曉說,聲音啞了,“我隻是——我隻是想你回來。不是回來做PPT,不是回來給我規劃人生,就是回來。坐在家裏,什麽都不做,就在這兒。不行嗎?”
沈若棠看著她,眼眶紅了。但她是沈若棠——她不會哭。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哭過了。她把那股熱意壓下去,深吸了一口氣。
“曉曉,”她說,“媽媽也想回來。但現實不允許。”
“現實不允許,現實不允許,”林曉重複了兩遍,聲音越來越低,“你每次都這麽說。現實不允許。那你告訴我,什麽時候才允許?等我高考完?等我上大學?等我工作?還是等你退休?”
沈若棠沒有回答。
林曉站在那裏,等了三秒,五秒,十秒。沒有回答。
“你看,”她笑了,笑得很苦,“你也不知道。”
她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門沒有鎖。但她希望母親會推門進來。
等了一分鍾。兩分鍾。五分鍾。
門外沒有聲音。
她聽到客廳裏傳來資料夾翻動的聲音,然後是打火機的聲音——母親在點煙。她不知道母親什麽時候開始抽煙的。大概是出差之後。大概是那些一個人在酒店裏醒來的早晨。
林曉靠著門板坐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裏。
她沒有哭。她隻是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濕漉漉的疲憊。像一件衣服在梅雨季節裏晾了好幾天,表麵幹了,摸上去卻是潮的。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
顧星辰的微信:“你媽到了嗎?”
她打了幾個字:“到了。吵了一架。”
過了大概一分鍾,回複來了:
“你想出來走走嗎?”
她看著這行字,忽然覺得喉嚨堵得厲害。她抬頭看了一眼窗戶——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掛在兩棟樓之間的縫隙裏,像一枚被誰遺忘的硬幣。
她打了兩個字:“太晚了。”
“那明天。下午去醫院,看完我媽,我們去江邊走走。”
“好。”
“早點睡。”
“你也是。”
她把手機放在地板上,靠著門板,聽外麵的動靜。客廳裏很安靜,煙大概抽完了,資料夾大概合上了。母親大概坐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跟她一樣,不知道在想什麽。
她忽然想起顧星辰說過的話——“他們吵架不是為了贏。”
那她和她媽吵架,是為了什麽呢?
不是為了贏。因為贏了也沒用。她贏了,母親還是要去昭市。母親贏了,她還是一個人住在這個一百二十平米的樣板間裏。沒有贏家。隻有兩個不會吵架的人,站在客廳的兩端,隔著茶幾,各自難過。
她站起來,開啟門。
沈若棠坐在沙發上,麵前的茶幾上攤著那個資料夾,但她沒有在看。她靠著沙發背,閉著眼睛,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手指間夾著一支已經滅了的煙。
林曉走過去,把煙從她手裏抽走,扔進垃圾桶。
沈若棠睜開眼睛,看著她。
“媽,”林曉說,“明天你陪我去醫院看一個人。”
“誰?”
“一個阿姨。顧星辰的媽媽。她病了。”
沈若棠沉默了一下。“顧星辰?就是那個住在隔壁巷子的?”
“嗯。他媽媽腦子裏麵長了東西,在住院。”
“什麽病?”
“醫生說是……不太好治的那種。”林曉在母親旁邊坐下來,這次沒有隔靠枕,“他每天放學都去醫院陪床,給他媽送飯。他瘦了好多。”
沈若棠沒有說話,隻是看著茶幾上的資料夾。
“媽,”林曉說,“我知道你忙。但你明天能不能不去超市買菜,不去做PPT,不去規劃我的人生。就陪我去一趟醫院。然後我們去江邊走走。”
沈若棠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曉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好。”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說一個自己都不太確定的答案。
林曉看著她,忽然覺得母親也沒有那麽高。她坐在沙發上,駝色的大衣搭在扶手上,盤著的頭發鬆了一些,幾縷碎發貼在額頭上。她沒有化妝,或者妝已經花了,眼角的細紋露出來,比上次見麵多了幾條。
“媽,你老了。”林曉說。
沈若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不是談判桌上的笑,不是對客戶的笑,是一種很疲憊的、很輕的、像一張用了很久的紙被重新撫平的笑。
“廢話。”她說,“你都在長大了,我能不老嗎。”
林曉靠過去,把頭靠在母親肩膀上。沈若棠的肩膀很窄,骨頭硌人,但她是溫的。身上有一股機場的味道——咖啡、香水、和飛機上迴圈空氣混在一起的味道。
“媽。”
“嗯。”
“你那個職業傾向測試,九十九塊錢一次,不準。”
沈若棠沒說話,但她動了一下,伸手把林曉的頭發攏到耳後。動作很輕,像小時候給她紮辮子那樣。
“那你告訴我,什麽準?”她問。
林曉想了想。“不知道。但我以後會知道的。”
“什麽時候?”
“也許很快。也許要很久。”林曉說,“但你得給我時間。”
沈若棠沒有說話。她隻是繼續攏著林曉的頭發,一下一下的,像在捋順一團打了結的毛線。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頭來,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綠蘿上。綠蘿的葉子油亮亮的,是她上週澆的水。
林曉閉上眼睛。
明天要早起,要去醫院看顧媽媽,要跟顧星辰去江邊走走。母親會陪她去。這是第一次。不是“爭取”,不是“下週一定”,是真的會去。
她把這句話放在心裏,像放一顆糖在口袋裏。不急著吃,但知道它在那裏。
甜的。
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