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林曉到教室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座位上坐著一個陌生人。
準確地說，是坐在她座位的桌麵上。一個男生，翹著二郎腿，手裏攥著一支筆，正在跟周雨桐說話。他穿著一件明顯不是校服的黑色衛衣，領口別著一副耳機，頭發剪得很短，露出耳朵上一顆亮閃閃的耳釘。
“同學，你坐的是我的桌子。”林曉把書包放在桌上。
男生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長得很白，五官算不上多好看，但勝在幹淨。眼睛很亮，帶著一種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像那種從小到大沒吃過虧的人。
“你的桌子？”他跳下來，拍了拍褲子，“行，還你。”
他讓開了，但沒有走，靠在旁邊周雨桐的桌沿上，繼續剛才的話題。“所以食堂哪個視窗最好吃？”
周雨桐看了林曉一眼，有些尷尬地介紹道：“林曉，這是新來的轉校生，陸昊然。從昭市轉來的，今天第一天。”
“昭市？”林曉愣了一下。她媽就在昭市。
“對，昭市一中。”陸昊然說，語氣裏帶著一點不經意的驕傲，“我們學校高二年級排名前二十。”
“那你轉來我們學校幹什麽？”林曉坐下來，頭也沒抬。
“我爸工作調動。”他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本來要轉去省實驗的，但那邊名額滿了。”
林曉沒接話，把數學課本從書包裏掏出來。她在想別的事——母親上週說“爭取回來”，最後果然沒回來。週五晚上發了一條微信，說“臨時有個會，下週一定”。她把那條訊息看了三遍，回了一個“好”，然後把手機扔在沙發上，看了兩個小時天花板。
“林曉？”周雨桐叫她。
“嗯？”
“陸昊然問你數學課代表是誰。”
“不知道。”林曉說。這是實話，她從來不關心這種事。
陸昊然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轉身回自己座位了。他被安排在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跟陳鈺隔了一個過道。經過陳鈺座位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一眼陳鈺桌上攤開的物理卷子。
“電磁感應？”他說，“這題用右手定則更簡單。”
陳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那你為什麽用左手？”
“我習慣用左手。”
“左撇子？”
“不是。”陳鈺低下頭，繼續寫。
陸昊然聳了聳肩，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林曉趴在桌上，閉著眼睛，假裝在休息。她聽到身後傳來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是陳鈺在寫字。然後是陸昊然轉筆的聲音——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掉在桌上，啪的一聲。
她忽然覺得今天會很長。
事實證明，她的預測是對的。
第一節課下課，陸昊然站在走廊上，靠著欄杆，跟幾個男生聊天。他的聲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強，那種從小被慣出來的底氣，讓每一句話都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味道。
“你們這兒的操場也太小了，昭市一中的操場是這兒的三個大。”
“食堂還行吧，但跟我們學校的比還是差了點。”
“學校竟然不讓帶手機？我們學校雖然也不讓，但沒人管。”
林曉從走廊經過的時候，他正說到“昭市一中高二年級前二十”的事。她沒忍住，停下來看了他一眼。
“看什麽？”陸昊然問。
“沒什麽。”林曉說，“我就是好奇，前二十名為什麽要轉到一個‘操場小、食堂差、管手機’的學校來。”
旁邊幾個男生笑了。陸昊然的表情變了一下，但很快恢複過來。
“我爸工作調動，我說過了。”
“哦，對，工作調動。”林曉點了點頭，“那你爸挺不容易的，為了工作讓兒子從前二十名變成——”
她沒說完，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陸昊然的聲音：“變成什麽？”
林曉頭也沒回。
中午，林曉拎著兩個飯盒上了天台。
顧星辰已經到了，坐在老位置——那個水泥墩子上，膝蓋上攤著物理練習冊。他這幾天好像又瘦了一點，下巴的線條更利落了，但精神比上週好一些，至少眼睛下麵的青灰色淡了。
“給。”林曉把飯盒遞給他，“今天是我姑做的糖醋排骨，還有炒萵筍。”
顧星辰接過來，開啟看了一眼。“你姑對你真好。”
“嗯。”林曉在他旁邊坐下來，開啟自己的飯盒，“她老覺得我一個人住會餓死，隔三差五就給我送吃的。”
兩個人並排坐著吃飯，誰都沒說話。秋天的風從樓頂吹過來，帶著遠處操場上的喧鬧聲。
“顧星辰。”
“嗯？”
“你們班是不是有個轉校生？”
顧星辰嚼著飯，點了點頭。“嗯，坐孟衡後麵。叫什麽來著……陸昊然？”
“對，就是那個。”林曉戳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裏，“他轉我們班來了。”
“我知道。孟衡早上跟我說的。”顧星辰頓了頓，“他說那轉校生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哪有意思了？”
“孟衡說他第一天就跟全班炫耀自己是昭市一中前二十名。”
林曉差點把飯噴出來。“你也聽說了？”
“整個年級都聽說了。”顧星辰說，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你說他是不是缺根筋？第一天轉學，上來就說‘我在原來的學校排名前二十’，這不找罵嗎？”
“也許他隻是不太會說話。”顧星辰說。
“他不是不太會說話，他是太會說話了，每一句都在說‘我很厲害你們都不如我’。”
顧星辰看了她一眼。“你好像很討厭他。”
林曉愣了一下。她確實不太喜歡陸昊然，但她說不清為什麽。也許是因為他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也沒有。”她說，“就是覺得他有點煩。”
顧星辰沒再說什麽，低頭吃飯。
吃到一半的時候，天台的鐵門被人推開了。
兩個人都轉過頭。陸昊然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盒便利店的飯團，另一隻手拿著手機——顯然，他已經發現了“學校不讓帶手機但沒人管”這個秘密。
“喲，這兒還有人呢。”他走進來，四處打量了一下，“這地方不錯，比食堂安靜。”
他走到水泥墩子旁邊，看了看顧星辰，又看了看林曉。
“你們倆是……？”
“朋友。”林曉說。
“同學。”顧星辰同時開口。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陸昊然看著他們，笑了一下。那種笑不是嘲笑，是一種“我懂了但我不說”的笑，跟孟衡的表情如出一轍。
“行吧，同學朋友。”他在旁邊的水泥墩子上坐下來，拆開飯團的包裝，“我叫陸昊然，今天剛轉來的。”
“顧星辰。”
“林曉。”林曉說，“你剛纔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知道名字和認識是兩回事。”陸昊然咬了一口飯團，含含糊糊地說，“知道名字是你有個標簽，認識是你這個人。”
林曉看了他一眼。這句話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你說話還挺有道理的。”她說。
“我一直很有道理。”陸昊然說，“隻是你們不願意聽。”
“因為你說話的方式讓人不願意聽。”
“那是什麽方式？”
“欠揍的方式。”
顧星辰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像是被飯嗆到了。林曉看了他一眼——他的嘴角確實在動，這次沒有忍住。
陸昊然沒生氣，反而笑了。“行，至少你直說。我最煩那種背後說人壞話的。”
他三口兩口吃完飯團，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碎屑。“你們慢慢吃，我先走了。對了——”
他停下來，看著林曉。
“你中午就吃這麽點？”他指了指她的飯盒，裏麵的飯還剩一大半。
林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飯盒。她確實沒吃多少，排骨吃了兩塊，飯扒了幾口，萵筍幾乎沒動。
“我胃口小。”她說。
“你瘦得跟竹竿似的，胃口小？”陸昊然搖了搖頭，“在我們那兒，女生吃飯比你多一倍。”
“那你回你們那兒去。”林曉說。
陸昊然笑了一聲，轉身走了。鐵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哐的一聲。
天台上安靜下來。
顧星辰沒說話，繼續吃飯。但林曉注意到，他夾菜的速度慢了一些。
“你怎麽不吃了？”她問。
“在吃。”他說，又夾了一塊排骨，但放在嘴裏嚼了很久。
“顧星辰。”
“嗯？”
“你是不是……”林曉猶豫了一下，“算了，沒什麽。”
她想問他是不是不高興了。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多想。上次他沒等她，她問了，他說“沒有”。這次如果再問，他大概還是會說“沒有”。
但她能感覺到，他今天的話比平時更少。
“你飯盒裏剩那麽多。”顧星辰忽然說，“吃不下了？”
“嗯，不太餓。”
“你早上吃了沒？”
“吃了個包子。”
“一個包子？”他放下筷子，看著她，“你早上就吃一個包子，中午吃半盒飯，你下午頂得住？”
“我——”
“你說過我的。”他打斷她，語氣不重，但很確定，“你說我把身體搞垮了，誰去陪我媽。這句話你也應該對自己說。”
林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說的對。她確實說過這句話。但說和做是兩回事。她可以理直氣壯地逼他吃飯，但輪到自己，她連一個包子都咽不下去。
“我吃。”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萵筍放進嘴裏。萵筍很脆，但沒什麽味道，她嚼了半天才嚥下去。
顧星辰看著她把那口萵筍嚥下去，才重新拿起筷子。
兩個人繼續吃飯，誰都沒再說話。風從樓頂吹過來，把練習冊的書頁吹得翻過去了幾頁，嘩啦啦的，像在替他們說什麽。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班主任宣佈了運動會的最終名單。
綁腿跑的十個人裏，林曉的名字赫然在列。她看了一眼周雨桐，周雨桐衝她比了個“耶”的手勢。
“另外，”班主任推了推眼鏡，“我們班來了一位新同學，陸昊然。大家歡迎。”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來。陸昊然站在講台上，雙手插在口袋裏，等掌聲停了才開口。
“我叫陸昊然，從昭市一中轉來的。以後大家就是同學了，多多關照。”
他說“昭市一中”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那四個字的分量。有幾個同學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在下麵小聲說“昭市一中的怎麽轉到我們這兒來了”。
陸昊然沒理會那些聲音，走回座位。經過林曉座位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她桌上的數學練習冊。
“函式單調性？”他說，“這道題你用的什麽方法？”
林曉抬起頭。“輔助線法。”
“輔助線法？”他皺了皺眉頭，“函式題用輔助線？誰教你的？”
“朋友教的。”
“你朋友數學不太好吧。”他說，語氣裏沒有惡意，但也沒有客氣，“函式單調性用導數做最快，輔助線是幾何的方法，繞遠了。”
林曉沒說話，把練習冊合上了。
陸昊然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聳了聳肩，走回了座位。
放學後，林曉在校門口等顧星辰。她靠著牆，低頭看手機，螢幕上是她和母親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還是週五的“下週一定”，她沒回。
“林曉。”
她抬頭。陳鈺站在她麵前，手裏拿著一把傘——今天早上下了點小雨，現在停了，但他還是帶著。
“今天訓練別忘了，五點半操場。”他說。
“知道了。”
“你——”他猶豫了一下，“你今天看起來不太高興，沒事吧？”
“沒事。”林曉笑了笑，“就是有點累。”
陳鈺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林曉，你要是有什麽不開心的，可以跟我說。”
林曉愣了一下。這句話周雨桐也說過，顧星辰也說過。但陳鈺說出來的時候，感覺不一樣。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似的，眼睛裏有一種很認真的東西，讓你覺得他是真的想知道，而不是客氣。
“謝謝。”她說，“我真的沒事。”
陳鈺看了她一眼，沒有拆穿，轉身走了。
林曉繼續靠著牆等。等了大概五分鍾，顧星辰從校門口出來了。他不是一個人——旁邊跟著孟衡，孟衡正說著什麽，手舞足蹈的。顧星辰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顧星辰！”林曉衝他揮手。
他看到她，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過來。
“走吧。”他說。
“等等。”林曉從書包裏掏出一個東西，塞到他手裏——一盒牛奶，還是溫的，是她剛纔在小賣部買的。
“你中午吃太少了，晚上補一盒牛奶。”她說。
顧星辰低頭看著手裏的牛奶，沉默了兩秒。“你中午也吃少了。”
“我晚上回去多吃點。”
“你每次都這麽說。”
“這次是真的。”
顧星辰沒再說什麽，把牛奶放進口袋裏。孟衡在旁邊看著這一幕，露出了一個“我早就說過”的表情，識趣地先走了。
兩個人沿著慣常的路走。經過早點鋪子的時候，林曉習慣性地停下來，想買兩個包子，但想到中午那盒沒吃完的飯，又把錢包放回去了。
“林曉。”顧星辰忽然叫她。
“嗯？”
“那個轉校生——”
“陸昊然？”
“嗯。他今天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麽？”
林曉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孟衡說的。他說陸昊然在你們班挺活躍的。”顧星辰頓了頓，“他說了什麽？”
“沒什麽，就是說我數學方法不對，應該用導數。”林曉笑了一下，“他這個人說話就是那樣，賤嗖嗖的，但其實也沒什麽惡意。”
顧星辰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怎麽了？”林曉問。
“沒什麽。”
“你又‘沒什麽’。”林曉繞到他前麵，攔住他，“顧星辰，你這兩天到底怎麽了？上次沒等我，今天又話少。你是不是生我氣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麽不高興？”
“我沒有不高興。”
“你有。你的臉就是寫著‘我不高興’。”
顧星辰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我隻是……”他開口，又停住了。
“隻是什麽？”
“隻是覺得你最近跟陳鈺走得很近。”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兩個人都安靜了。
路燈在他們頭頂亮著，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巷子裏有人經過，腳步聲在兩麵牆之間來回彈，越來越遠。
林曉看著顧星辰。他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但他的耳朵紅了——不是那種被太陽曬的紅，是從耳根開始蔓延的、慢慢擴散的紅。
“你吃醋了？”林曉問。
顧星辰沒有回答。
“顧星辰，你是不是吃醋了？”
“我說了，我們隻是——”
“你說的是‘普通朋友’？”林曉打斷他，“我知道。你說過了。但你耳朵紅了。”
顧星辰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耳朵，然後把手放下來。
“你吃醋了。”林曉說。這一次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顧星辰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隻是站在那裏，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長又直。
“我沒有吃醋。”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我隻是……不太習慣。”
“不習慣什麽？”
“不習慣你身邊有別人。”
他說完這句話，轉過身，繼續往巷子裏走。步伐不快不慢，但林曉能看出來，他在緊張——他的右手攥著書包帶子，指節發白。
林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說不清是因為什麽。是因為他吃醋了？是因為他承認了“不習慣你身邊有別人”？還是因為他耳朵紅了的樣子？
她小跑著追上去。
“顧星辰。”
“嗯。”
“陳鈺隻是我同學。”
“我知道。”
“他幫我講題、幫我解綁帶，那是因為他是好人。”
“我知道。”
“那你還不高興什麽？”
顧星辰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
“我沒有不高興。”他說，“我隻是——”
他停住了，像是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
“隻是什麽？”
“隻是不想你被別人搶走。”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後他飛快地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步子比剛才快了很多。
林曉站在原地，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不想你被別人搶走。
她的腦子裏把這八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每一遍都嚼出不同的味道。酸的、甜的、澀的、麻的，混在一起，像一顆味道很複雜的糖。
她深吸了一口氣，追上去。
“顧星辰，你走慢點！”
他沒停，但步子慢了一些。
林曉追到他旁邊，跟他並肩走著。兩個人都沒說話，巷子裏隻有他們的腳步聲，一前一後，像兩個人的心跳。
走到她家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
“顧星辰。”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我不會被搶走的。”她說，“我又不是東西，誰搶就是誰的。”
他站在那裏，背對著她，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歎氣。
“晚安，林曉。”他說。
“晚安。”
他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林曉。”
“嗯？”
“明天數學作業，別給陳鈺看。”
“為什麽？”
“因為——”他頓了頓，“因為我想自己教你。”
他說完這句話，加快腳步，消失在巷子的拐角處。
林曉站在家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巷子，愣了好幾秒。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對著鏡子練出來的笑，是嘴角自己翹起來的，控製不住的那種。笑著笑著，鼻子有點酸，但她忍住了。
她掏出鑰匙開門，進了屋。
客廳是黑的，冰箱上壓著那張舊紙條，北極熊冰箱貼還站在那裏。
她把紙條放回去，開啟冰箱，拿出兩個番茄和三個雞蛋。
今天晚上，她想再做一次西紅柿炒雞蛋。
這次少放一點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