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沉重的包袱
第063章陳應是歸德衛寄籍軍戶出身,非常清楚,別看歸德衛的普通軍戶,比乞丐還窮,每年都有不少人被活活餓死。
可問題是,但凡衛所裡的軍官,哪怕是從七品的小旗,小日子過得還不錯,因為他們是軍官,有朝廷的俸祿。
哪怕也會因為朝廷拖欠,他們領不到足額,但是,一半俸祿還是可以領到的,他的伯父陳有福是正七品總旗,家中再窮的時候,也沒有缺過糧。
衛所的軍官,除了朝廷的俸祿以外,最大的收入來源,就是剋扣軍戶們的糧食,軍戶是沒有朝廷的軍餉的,他們需要自己養活自己,就是各屯田衛,會分配土地,交給軍戶耕種,每年收穫的糧食,除了上教國家的部分以外,軍戶們也會留下一部分口糧。
當然,在明朝中前期,衛所軍戶的待遇,還是不錯的,至少可以吃得飽,可問題是,隨著吏治的腐敗,衛所軍官就夥同當地的士紳,或者官員,將原本隸屬於衛所的軍田,轉為民田。
衛所軍官倒是吃得滿嘴流油,可苦了衛所裡的軍戶,眼下興州中屯衛的五個千戶所,至少三四萬軍戶和軍戶家眷,比叫花子還慘。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選,.超流暢 】
陳應就不用調查也知道,這個興州中屯衛的軍官們,遠比歸德衛的指揮使劉煥還要狠,劉煥和歸德衛的軍官們,多少會給軍戶們留點糧食,年景最差的時候,每個軍戶也有三百多斤。
問題是,這些軍官完全沒有興州中屯衛的軍戶們當人,就這種盤剝法,不知道餓死了多少人。
麵對陳應的喝斥,隊伍中陸陸續續站出來一群軍官,這些軍官確實是比軍戶們強點,但強的有限,五十名百戶,五個千戶,包括指揮同知、指揮簽事,年齡大的五六十歲,年輕小的二十多歲,但清一色衣衫檻裸,麵黃枯瘦,臉髒兮兮的泛著菜色。
為首的五六十歲的老頭,期期艾艾地道:「興州中屯衛指揮同知周斌,拜見指揮使大人!」
「興州中屯衛世襲指揮同知,王貴拜見指揮使大人!」
「興州中屯衛世襲鎮撫李誠拜見指揮使大人!」
「興州中屯衛指揮僉事劉廣,拜見指揮使大人!」
「興州中屯衛指揮僉事趙銘,拜見指揮使大人!」
「興州中屯衛左千戶所吳繼祖,拜見指揮使大人!」
陳應看著一個個站出來自報身份的軍官們,瞬間沉默了,飢餓的樣子,其實是裝不出來的,某些人說1942裡的某明星演技精湛,其實純屬扯蛋,觀眾有幾個見過真正的難民?
雖然衣服容易換成破舊的,眼前這些軍官,飢餓的樣子卻不像是裝出來的,至少這些軍官,沒有一個人是胖子,幾乎人人都是眼窩深陷,歡骨凸起,身上沒有二兩肉。
陳應滿腹的憤怒,此刻真的無法發泄了,正所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興州中屯衛可不像歸德衛,歸德衛地處華北平原最富饒的歸德府,整個歸德府擁有大大小小一百多條河流,幾乎不存在缺灌溉的田地。
隻要黃河不泛濫成災,歸德府的百姓,幸福指數還是非常高的,養活他們自己不成問題,可興州中屯衛是從灤州西南喀喇河屯一帶,遷入良鄉縣。
良鄉縣現在可是窮地方,不僅耕地少,資源少,而且士紳橫行,他們沒有地,又能怎麼辦?
「張長庚!」
「卑職在!」
「給他們每個百戶先放五十石糧食,讓所有軍戶吃頓稀粥!」
「是!」
陳應現在真不缺糧食,哪怕給所有人吃頓乾飯,完全沒有壓力,可問題是,現在這些軍戶餓得太久了,都嚴重營養不良,真讓他們吃頓乾飯,恐怕會吃出問題。
然而,陳應的話讓這些興州中屯衛的軍戶們和軍官們們愣在原地,他們有些不知所措了。
朝廷把他們調到沙河,併入沙河衛,原世襲指揮使陳勝,調往後軍都督府,擔任正三品指揮金事,也算是從正三品旅長,升為軍區副司令員了,也算是祖墳冒青煙。
可問題是,陳伯應這個新升指揮使,新官上任三把火,不應該找個由頭,狼狠收拾他們一頓,殺雞做猴嗎?
怎麼變成發糧食了?五十石糧食雖然不多,可問題是,興州中屯衛有五十個百戶所,每個百戶所五十石,就是兩千五百石糧食,現在可價值兩千多兩銀子。
陳伯應這個新任指揮使,怎麼跟其他指揮使不一樣啊?
「進去吧!」
陳應領著千戶以上軍官進入簽事房大堂,指揮同知周斌忐忑不安的坐在椅子上,他看向指揮同知王貴,本來他們已經商量了,怎麼也要湊錢給陳指揮使弄一份賀儀。
可問題是,他們太窮了,銀子肯定是沒用,不過,作為世襲從三品指揮同知,他們二人破船還有三斤釘,就準備了禮物。
周斌將一個包裹,小心翼翼地遞給陳應:「指揮使大人,初次見麵,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陳應開啟包裹,還以為是興州中屯衛的名冊,結果卻看到一個小箱子,開啟箱子,居然是一個銅香爐。
陳應微微一愣:「我草,必然是宣德爐?」
這應不是假的吧?如果是真品,放在後世,價值至少上千萬。
周斌看著陳應露出喜歡的樣子,心中鬆了口氣。
王貴也將身上背著的包裹,放在桌上:「指揮使大人,小小意思————」
「指揮使大人,這是卑職祖傳寶刀!」
「指揮使大人,這是卑職祖上禦賜金槍————」
陳應接過金槍一看,居然是鍍金的長槍,很沒有意思,這讓送金槍的指揮僉事趙銘忐忑不安起來。
陳應也知道這是大明官場上的規矩,他要是不收,恐怕這些軍官連覺都睡不好了,當然,陳應現在也是有錢人,自然不白要他們的東西。
陳應也望著周斌道:「兵部置換昌平軍田,僅三萬八千七百畝,這是怎麼回事?」
「指揮使大人,興州中屯衛自指揮使陳勝萬曆四十七年襲職以來,軍田就從四萬七千餘畝,變成了三萬八千七百餘畝!」
陳應道:「這麼說,陳勝貪墨了八千餘畝軍田?」
「這————」
周斌可不敢回答。
陳應總算知道興州中屯衛為什麼這麼窮了:「人均不足八分田,還都是劣田————那你們這些年,是怎麼活下來的?」
要知道,歸德衛雖然軍田早已不復當年一百多萬畝,但再濟,他們右千戶所還有兩萬九千餘畝地,人均四畝多。
大明的衛所,隻有更慘,沒有最慘。
指揮同知王貴道:「回指揮使大人,活?也就是吊著一口氣,不叫死了罷了。年輕力壯的,去京城,給那些老爺們的府邸蓋房、修園子,一天乾六七個時辰,換兩頓稀粥、幾個銅板。有點力氣的,去西山煤窯,那裡————那裡是閻王殿,可為了口吃的,也得往裡跳。半大孩子、老人、婦人,就在良鄉附近,給地主家當短工,鋤草、摘棉、洗衣、餵牲口————什麼髒活累活都乾。就這樣,一年到頭,還是有人餓死、凍死、累死。」
周斌接著道:「萬曆爺在的時候,還能勉強餬口。到了泰昌爺、天啟爺這些年,一年比一年難。衛所的軍田,早先就被鄉紳豪強用各種名目買」去、租」去、占」去了大半。剩下這點薄田,種出的糧食,交了稅,連種子都收不回來。朝廷的俸祿————嗬,已經兩年沒發全過了,去年隻給了三成,今年到現在,一粒米、一個銅子都沒見著。」
說著說著,這群在衛所體係裡沉浮了大半輩子的老武官,竟像孩子一樣嗚咽起來。
「指揮使大人————我們不是不想帶好兵————不是不想讓軍戶們過得好些————是真的沒辦法啊!」
陳應沉默了。
興州中屯衛正籍軍戶五千百六百人,寄籍軍戶四萬五千零五十五人,全部人口共計五萬一千六百餘人。
他現在感覺心口堵得慌,別人升官是發財,他升官是破財。
可現在,擺在陳應麵前的是五萬一千六百五十五張等著吃飯的嘴,五萬多人!沙河所原有的攤子加上大鹿島的遼東百姓,陳應現在需要養活的人,足足突破十萬人。
這哪是升官?這分明是背上了一個能壓死人的巨大包袱,別人升官是財源廣進,他陳伯應升官,是破財消災,不,是破財填無底洞。
「周同知,你剛才說,軍戶們去京城做工————他們都會些什麼手藝?我是說,除了賣力氣,有沒有懂木工、瓦工、鐵匠、石匠————諸如此類手藝的人?人數多不多?」
周斌愣了愣,道:「回大人,手藝人是有的。咱們衛所早年是軍屯,後來活不下去了,不少軍戶子弟就去學了手藝討生活。木匠、瓦匠、漆匠都有,鐵匠少些,但也會打些農具、修修兵器。具體多少人————得仔細查冊子才知道,但估摸著,每百戶裡,總有那麼十幾二十個是正經學過手藝的。還有些是祖傳的,比如修繕盔甲、製作弓弩的————」
陳應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這五萬多人不是純粹的負擔,而是一個亟待開發的人力資源庫!
在明朝,有手藝的工匠是寶貴的財富,他們的價值遠勝於普通勞力。沙河衛的發展,無論是工坊擴張、大鹿島建設,還是未來更宏大的計劃,最缺的就是有技術的工匠。
「宋獻策!」
「在!」
「你帶帳房和管事,配合周同知、王同知他們,清點興州中屯衛移交的所有冊籍、文書、軍械、物資,哪怕是一根鐵釘也要登記在冊!同時,覈算以當前糧價,養活這五萬人三個月最低需要多少糧食,我們現有存糧能支撐多久,缺口多大!今晚我要看到初步報告!」
「明白!」
就在陳應開始整合興州中屯衛的資源時,身在紫禁城的天啟皇帝喃喃道:「魏伴胖,朕是不是過分了?」
天啟皇帝何嘗不知道興州中屯衛是什麼樣子?他把這個屯衛直接給陳伯應,何嘗沒有對衛所試點改革的心思?
魏忠賢沉吟道:「皇爺,要不奴婢給了撥點銀子和糧食?」
「這隻是治標不治本!」
朱由校想了想道:「那朕再送他一件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