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
陳應也是有脾氣的人,他得罪不起魏忠賢和許顯純,陪著笑臉也就罷了,你陳萬言算什麼東西,還敢蹬鼻子上臉?
真當陳應好欺負?
「你!」
陳萬言冇想到陳伯應這個武夫竟敢直接頂撞,更是氣結:「你一介武夫,何德何能辦學?你這學堂,可有半分讀書人的儀態?尊卑不分,長幼無序……」
「關你屁事?」
陳應不以為然地道:「誰規定千戶所不能辦學?早在洪武元年,太祖就下詔許衛所辦學,正統元年,朝廷下詔,衛所普遍設立衛學,以穩定軍心,成化年間,確立定製,四衛以上的衛所可設軍生八十人(級別同府學),單衛其學額達廩生、增生、文童、武童合計約四十名,我沙河守禦千戶所,雖為千戶所,但屬於中軍都督府中屬,級別同衛,按製可以設立廩生、增生、文童、武童四十人,等同縣學!」
這可是陳應做過功課的,他想借雞生蛋,自然要熟悉大明的製度。
「信王殿下在此,豈能如此放縱?再者,你這裡教些什麼,殿下若荒廢了學業,你擔待得起嗎?」
陳應明白了,陳萬言是擔心自己搶了信王的教育權,難道說,現在的信王就成了預備皇帝?
想到歷史上,天啟皇帝的三個兒子,全部夭折,先是天啟大爆炸,又是落水暴斃,這不難不讓人聯想到其中的陰謀。
信王朱由檢是倉促登上皇帝,他甚至在登上皇帝之前,冇有接受過任何關於如何做皇帝的培養,天啟皇帝則不同,他就是太子出身,雖然擔任太子的時間極短,但是他從小就皇孫,接受了正統的培養。
從天啟皇帝利用魏忠賢製衡東林黨,就能看出,朱由校從一開始就冇有被東林黨忽悠住,要說東林黨對朱由校其實有大恩的,早在國本之爭中,萬曆皇帝寵信鄭貴妃之子福王朱常洵,想廢除太子朱常洛。
因為東林黨與萬曆進行了長達十餘年的鬥爭,最終頂著壓力把朱常洛推上了皇位,在朱常洛死後,又擁立朱由校為皇帝。
朱由校先是用首輔方從哲製衡東林黨,又借用魏忠賢壓製東林黨,可以說,朱由校連一天都冇有信過東林黨的鬼話。
可問題是,朱由檢呢?他剛剛即為就被忽悠著打擊魏忠賢,一朝天子一朝臣,朱由檢要收拾魏忠賢其實冇錯,可問題是,他偏偏清算閹黨就進行了六年之久,甚至不分青紅皂白,隻要被魏忠賢打壓的人,他都重用。
然而,問題的關鍵是,魏忠賢雖然炮製了不少冤案,隻是程式上的冤枉,被魏忠賢弄死的人,幾乎冇有冤枉的,哪怕是東林黨的六君子,也隻是硬骨頭而已,
東林黨代表江南地主士紳利益,反對礦稅、商稅,那麼問題來了,大明不該收商稅?那些鹽商富可敵國,卻每年交不到六十萬兩銀子的稅,反而一個勁兒把稅轉嫁到農民頭上,為了名聲,主張輕賦,但問題是,冇有稅收,朝廷怎麼運營?
朝廷本質上就是一個花錢的部門,官員要錢,各地的官學要錢,要修橋鋪路,要修繕城池,也要疏通溝渠,也要賑濟災民,哪一樣不要錢?
更為關鍵的是,遼東一潰千裡,他們導致國家財政收入銳減,卻無力解決邊餉危機,就空談誤國的迂腐書生,偏偏他們還身居高位。
陳應似乎抓住了問題的一根線,難道說,這就是一個迂迴戰術?
魏忠賢是典型的顧頭不顧腚,缺乏遠見,他們開始佈局朱由檢了?
陳應忽然笑了笑:「陳學士,請問,在大本堂,信王殿下可曾主動與同窗切磋學問,探討問題?可曾與同窗深入交流?」
陳萬言非常清楚朱由檢在大本堂是什麼樣子,他自然清楚,多是沉默寡言,問一句答一句,精神萎靡。大本堂就朱由檢一個學生,他哪來的同窗?
陳應不等他回答,繼續說道:「孔聖人曾言,有教無類,聖人可冇說,軍戶之子不得進學吧?你難道不該反思嗎?死讀書、讀死書,把人讀成木頭,絕非教書育人的本意,更非聖人之本意,你身為儒學門徒,當朝進士,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嗎?「
「陳學士,誤不誤人子弟,不是看錶麵是否安靜守禮,而是看是否真能讓學生學到東西,明事理,長本事,身心康健。」
陳萬言被這一番話噎得半天冇有說出話來,他自恃學問淵博,清流風骨,何曾被一個武官如此教導過?
「強詞奪理!歪理邪說!本官定要稟明陛下,參你一個藐視教化,蠱惑親王之罪!」
「哎呦,這就是陳學士的本事?道理越辯越清,你說不過本官,就開始亂扣帽子?」
陳應不以為然地道:「陳學士儘管上奏。是非曲直,陛下自有聖斷。隻是……陳學士,信王在大本堂逃課,卻甘願來我這沙河學堂讀書,你難道不該反思嗎?你堂堂翰林院侍讀學士,還冇有我們沙河學堂教得好,你臉皮可真厚,到底誰在誤人子弟?」
「你……」
陳萬言氣得差點跌倒。
陳應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宋獻策不解地問道:「姐夫,你怎麼得罪……」
「這老頭欠罵!」
陳應轉身笑道:「你忘了嗎?我現在可是閹黨,要是不招人恨的閹黨,那還是閹黨嗎?」
「可萬一……魏公公」
陳應嘆了口氣道:「那其實正好,我與魏公公冇有直接利益衝突,他奪他的權,我掙我的錢,我掙了錢,還給他一份,他有什麼不高興的?」
陳萬言氣壞了,決定馬上回京告狀。
陳應也收拾一下東西道:「走咱們進京!」
「伯應……我是不是惹禍了?」
朱由檢有點害怕。
「你怕個毛線,這事跟你冇有關係!」
……
紫禁城,乾清宮西暖閣。
天啟皇帝朱由校正俯身在一座半成品的樓閣模型前,用小銼刀仔細打磨著一處簷角,神情專注得彷彿在雕琢傳世玉璧。
王體乾輕手輕腳地進來,低聲道:「皇爺,沙河守禦千戶陳伯應,在宮門外遞牌子求見,說是……有新製的軍器要呈獻陛下禦覽。」
朱由校手中動作一頓,抬起頭:「陳伯應?他倒來得巧。宣吧。讓魏伴伴也過來瞧瞧……」
「奴婢遵旨!」
不多時,陳應在內侍引領下步入暖閣。他手裡捧著一個狹長的木匣:「臣沙河守禦千戶陳應,叩見陛下。」
「平身。」
朱由校放下工具,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陳卿又鼓搗出什麼新奇物事了?可是與那板甲有關?」
「回陛下,此物乃軍械局工匠黃永祥所製!」
陳應並冇有說謊,他在各局頒佈獎勵製度,就吸引了大量工匠開始研發新裝備,這畢竟是可以獲得重賞的製度,隻要成功,不僅可以賞賜一座宅子,還能獲得田地,這讓眾工匠開動了腦筋。
陳應也清楚,他不是萬能的,很多東西他隻是見過,或者是知道原理,想要造出來非常困難。
這個產品其實並不是陳應原創,而是黃永祥發明出來的,發明這個東西的原因是,黃永祥的姐夫是遼東軍的火銃手。三年前在遼東陣亡,他的姐姐也鬱鬱而終。
他知道姐夫死的時候,就是被女真人衝到身前,他姐夫和無數火銃手就被活活砍死,他想著如果有一個武器,他姐夫也不至於活活被砍死,至少還一拚的機會。
然而,陳應看到這個銃刀的時候也意識到,現在的火銃手,比後世的步兵更需要刺刀,畢竟現在的火銃手發射鉛子的速度更慢,一旦被敵人衝到跟前,他們非常吃虧。
然而問題是,大明的火銃口徑不統一,無奈之下,他隻有將刺刀做了一些改進,如同宋朝的樸刀一樣,直接套在火銃的槍管上。
這個刺刀的後柄處,是一個粗漸細的筒裝,上至三十毫米外徑,下至十毫米都能裝進去,為了增加刺刀的殺傷力,陳應還加長了刺刀的刃長,整個刃長超過兩尺,柄部八寸,與一般腰刀差不多。
「此為銃刀,或可解我軍中火銃手些許近戰之困。」
陳應開啟木匣,雙手捧出一柄形製奇特的兵刃。前段是近兩尺長的三棱槍刺,寒光凜冽,三條血槽深邃,後段則是約八寸長的圓筒形套柄,中空,開口處略顯粗大,向內漸細。
朱由校接過:「此乃……加於火銃之上所用?」
「陛下聖明!臣觀火銃手,臨敵發射不過一二,敵寇突至則束手無策,工匠黃永祥試製套筒刺刀,使用時,隻需將此套柄套於銃口,火銃立變短矛。三棱之製,破甲深入,傷口難愈,血槽可泄力,亦利拔出。套柄內徑由粗漸細,自三分至一寸(註:明代一分約3.2毫米,一寸約32毫米),京營、邊鎮各色火銃口徑,十之**皆可適配。」
朱由校反覆端詳著刺刀,又比劃了幾個突刺的動作:「妙!如此一來,火銃手亦可自保反擊,陳卿,此物造價幾何?」
「回陛下,若以熟鐵鍛打,精工淬火,每柄連工帶料,約需銀一兩五錢。」
陳應所改進的刺刀全重一斤五兩,材料成本就是十八文錢,加上碳火和工匠薪水,分攤下來成本也不過七錢銀子,淨賺八錢。
「一兩五錢?陳千戶,這價錢……倒真不貴。尋常一把好腰刀,也要二三兩銀子呢。」
「陛下明鑑,此物用料省,工序相對單一,故成本可壓。若陛下恩準,臣之工坊全力趕製,六千柄之數,旬日可得。」
「魏伴伴,你來得正好,你看看這個……」
魏忠賢聽著朱由校介紹,就吩咐道:「命一隊火銃手過來!」
「遵命!」
不多時,十數名火銃手列隊而來,魏忠賢道:「裝上銃刀,試試!」
一名錦衣衛上前,接過銃刀,安裝上以後,朝著一麵盾牌刺去。
「噗嗤……」
包鐵皮的盾牌被瞬間刺穿,又讓木偶上套上鎧甲,結果更加驚人,刺穿兩層鐵甲,毫不費力。
朱由校看到如此效果,他已然心動。
遼東戰事膠著,軍費浩大,任何能提升戰力又節省開支的裝備,對他而言都具有莫大吸引力。
他當即道:「好!便先造一萬……兩萬柄,速送遼東孫閣老處,令他分發給麾下精善火器之營頭試用,看看實戰效果如何!」
雖然大明的火銃經常炸膛,大明裝備的火銃還不在少數,主要是火銃造價高,可以A錢,若是造長槍、腰刀,那才能A幾個錢?
「臣領旨!」
陳應心中一定,這單生意成了。
兩萬柄刺刀,每柄可以賺八錢銀子,這就是一萬六千兩銀子,再送給魏忠賢六千兩銀子,他敢將九邊軍隊都裝備刺刀。
若是大明的火銃手被女真人衝到身前,刺刀一裝,就變成短矛,別管是紅甲兵,還是白甲兵,都能刺一個穿心涼。
就在此時,門外又有內侍來報,說侍讀學士陳萬言緊急求見,有要事稟奏。
魏忠賢眼神微微一挑,看向陳應,他自然知道陳應跟陳萬言發生衝突,曹化淳身邊的太監,有六個人是魏忠賢的人,可以說,如果他願意,朱由檢幾點撒尿,他都知道。
然而,讓魏忠賢比較滿意的是,陳應神色坦然,彷彿毫不知情。
朱由校皺了皺眉:「宣。」
陳萬言疾步進來:「陛下!信王乃天潢貴胄,國之根本,豈能長混跡於軍戶匠役子弟之中,學些不明經義的雜學,效市井兒郎嬉鬨?陳伯應此舉,非但僭越衛學本分,更是貽誤親王,動搖國本!臣懇請陛下嚴加申飭,勒令信王即刻回大本堂讀書,並治陳應妄為之罪……」
暖閣內一時安靜下來。
朱由校冇有說話。魏忠賢垂著眼瞼,嘴角似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陳應不慌不忙地向朱由校一揖:「陛下,陳學士所言,臣不敢苟同。信王殿下在沙河學堂,讀書習武,與同窗友善,近來自覺進益良多,精神體魄皆勝往日。學堂教授,皆忠君愛國,孝悌力田之理,絕無悖逆之言。且衛所設學,乃太祖、成祖舊製,臣依製辦學,何來僭越?至於殿下學業,臣以為,學問之道,貴在明理致用,而非死記章句。信王殿下能主動求學,樂在其中,豈非好事?若陛下與陳學士仍不放心,大可定期考校殿下功課,便知臣所言虛實。」
朱由校道:「陳師傅忠心可嘉。不過嘛……信王近日確比以前活泛了些,前幾日朕考他《孟子》中一段,他竟能結合邊鎮軍士勞苦來說,倒讓朕有些意外。沙河學堂,或許……真有些不同。」
陳萬言如遭雷擊,難以置信地看著天啟皇帝。
朱由校繼續道:「這樣吧,信王既願去沙河,便讓他去。大本堂的功課……也別落下,每旬去聽兩日即可。陳師傅若實在不放心,也可偶爾去沙河看看。若是信不過沙河學堂,請陳師傅親自擔任沙河學堂的山長,教導沙河學子……」
「我草……」
陳應沖天啟皇帝暗暗豎一個大拇指:「還是你會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