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從今日起,此犁賜名天啟犁,永城農具督造局,升格為天啟督造局,直屬內廷!」
朱由校的話音落下,四下一片死寂。
魏忠賢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震驚。
直屬內廷,這就意味著這個遠在河南的工坊,將直接與皇家掛上關係,地位陡升,再非尋常地方衙門可比。
朱由校繼續道:「造犁之人,陳伯應。賜號天下第一工。」
「天下第一工!」
朱由檢瞠目結舌,他想勸皇兄不要魯莽,自古工匠位列百工之末,何曾有過這等褒揚之號?
這已不是賞賜,是……
朱由檢突然想到了更多,這是皇兄的定調,是將一個微末軍戶,抬到了匠作行當的頂峰,他這是要讓那些禦史言官們看看,他這個皇帝,並不是在不務正業,他也可以影響天下生民。
「還有……」
朱由校看向魏忠賢,眼神銳利:「傳朕口諭,陳伯應獻犁有功,惠及天下,蔭錦衣衛百戶,世襲,實授天啟督造局總領事,秩正五品。其父母妻孥,一體旌表。」
世襲錦衣衛百戶。
這已不是榮譽虛銜,是實打實的武職。
錦衣衛雖名聲不佳,卻是天子親軍,百戶雖隻是正六品,卻意味著陳伯應從此脫離尋常軍戶,躋身天子近臣序列,哪怕隻是個名頭。
魏忠賢心中念頭飛轉。
皇爺這番賞賜,實在反常。
一個鐵犁,再厲害也隻是農具,何至於又是賜名、又是抬局、又是封官?
突然,魏忠賢想明白了,這是皇爺的試探。
試探滿朝眾臣的態度,農耕是國本,鐵犁大功於國,本是好事,也是正事,他是要看看,這些動不動就彈劾的禦史言官,會不會因為反對而反對。
想通此節,魏忠賢躬身應道:「奴婢遵旨。皇爺聖明,如此賞功,天下匠作之士必感奮效命。」
朱由校似乎看穿魏忠賢的心思,淡淡道:「魏伴伴是否覺得,朕賞重了?」
魏忠賢忙道:「奴婢不敢。」
「朕告訴你為什麼。」
朱由校蹲下身,抓起一把新翻的泥土,握在掌心,又緩緩鬆開:「這天下,士子讀書,為了功名,武人拚殺,為了官爵,商人逐利,為了錢財。各有所求,無可厚非。可工匠呢?」
「他們造出華屋,我們住;他們製器,我們用;他們修橋鋪路,我們行。可他們得了什麼?一句奇技淫巧,便打發了?」
朱由校平靜地道:「陳伯應造這犁,不是為了功名爵位,是為了讓人耕田省些力氣,多收幾鬥糧食。這份心思,比那些滿口仁義道德、卻隻知黨爭斂財的官兒,乾淨得多。」
「皇爺英明!」
「朕賞他,是賞這份乾淨。也是告訴天下人,在我大明,隻要真做有益民生的事,哪怕是個軍戶,朕也絕不虧待。」
魏忠賢深深伏地:「皇爺遠見,奴婢愚鈍。」
朱由校拍了拍朱由身上的泥土:「今日累了,回去洗洗。明日,朕教你做這犁!」
朱由檢眼睛一亮:「皇兄當真?」
「君無戲言。」
朱由校笑了:「不過,你得先想明白,這犁為何要這般設計,鐵料為何要這般錘鏈。想不明白,朕可不教。」
「臣弟一定想明白!」
少年親王挺直胸膛,臉上泥汙掩不住眼中的光。
朱由校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具靜靜立在地頭的鐵犁。
當日下午,司禮監便擬好了旨意: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河南歸德衛軍戶陳伯應,聰慧巧思,創製新式鐵轅犁,省力增效,利在農桑。著賜號天下第一工,蔭錦衣衛百戶,世襲,實領天啟督造局總領事,秩正五品。永城農具督造局,更名天啟督造局,直屬內府。欽此。」
文淵閣東廂值事堂內,內閣首輔葉向高將司禮監草擬的聖旨重重拍在紫檀案上。
「砰!」
葉向高氣得白鬍子飛舞:「荒唐,荒唐至極,一個軍戶,造了一具犁,按製,賞銀五十兩,賜匾額一塊,已是天恩浩蕩,蔭錦衣衛百戶世襲,天啟督造局總領事,秩正五品,此舉置朝廷公器於何地?置禮法於何地?」
太子太保、戶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朱國祚緩緩出列道:「我朝賞功,非軍功不授世爵。嘉靖朝戚少保(戚繼光)蕩平倭寇,也不過蔭一子錦衣千戶。如今一具犁,竟抵得上半場國戰之功?長此以往,名器濫矣!」
禮部尚書孫慎行道:「此事之弊,尚不止於此……」
「一個縣裡的匠作鋪子,轉眼就成了皇差?錢糧何出?隸從內府,又成一閹宦斂財之窟,這……這成何體統!」
幾位大臣臉色越來越凝重,他們不是不知道天啟皇帝的脾氣。
這位少年天子沉迷木工,行事常率性而為,這些年不靠譜的旨意不是冇有。但以往多為宮中瑣事,或是對近幸內臣的恩賞,文官們睜隻眼閉隻眼也就罷了。
可這一次不同,這是公然破壞賞功製度,觸碰了文官集團最核心的權力領域,人才的評價和晉升通道。
科舉,是天下讀書人千軍萬馬擠破頭的獨木橋。
武職,需憑軍功一刀一槍搏殺而來。
這是大明二百多年不易的規矩,是士大夫階層維護自身地位和朝廷秩序的基石。
如今,皇帝用一具犁,就輕輕鬆鬆把這基石撬開了一道縫。
今天能賞一個造犁的軍戶當百戶,明天是不是就能賞一個造水車的木匠當千戶?後天是不是連修宮殿的瓦匠都能封伯?
「此例一開,天下洶洶!那些工匠、商賈,乃至江湖術士,豈不都蜂擁而至,希圖以奇技淫巧邀寵倖進?朝廷清議何在?士林風骨何存?」
次輔何宗彥激動地道:「必須封還,內閣當行使封駁之權,此旨絕不能發!」
一時間,眾人都看向首輔葉向高。
葉向高閉上眼,胸膛起伏。
封還旨意,說得倒是輕鬆,可如此以來就是公開打皇帝的臉,就是與日益囂張的魏忠賢及其閹黨正麵衝突。
天啟三年,魏閹羽翼已豐,朝中清流屢遭打壓,他這個首輔之位早已如坐鍼氈。
可是問題是……
若不封還,天下士人如何看他這個內閣首輔?
「擬票。」
葉向高一臉決絕:「此賞逾製過甚,恐開倖進之門,壞國家賞功大典。伏乞陛下收回成命,對該軍戶循例賞賜即可……若陛下執意……老臣請辭。」
葉向高也不是衝動,他其實已經看出來了,這位少年天子外柔內剛,而且他利用魏忠賢,多次噁心自己,這讓他產生了退意。
在朝廷博弈中,鬥爭失敗無非是致仕還鄉,遠離中樞,可問題是魏忠賢與客戶狼狽為奸,特別是魏忠賢,手段極為殘忍,而且下作,他其實有些害怕了。
……
司禮監值房。
魏忠賢斜倚在軟榻上,聽著心腹太監李永貞的匯報。
「乾爹,外頭可鬨翻天了。文淵閣那邊,葉向高要封還旨意,幾個尚書都在。六科廊的給事中們正在寫奏本,聽說光禮科就給事中周士樸就要上三道本……都察院那幫禦史更是炸了鍋,揚言要聯名伏闕死諫!」
魏忠賢冷笑道:「死諫?好啊,咱家倒要看看,是他們脖子硬,還是廷杖硬。」
「乾爹英明。隻是……這回皇爺的賞,是不是確實……重了些?底下也有幾個小崽子嘀咕,說一個匠戶轉眼就跟咱們這些伺候皇爺多年的……」
「掌嘴!」
魏忠賢冷眼一掃,李永貞自知失言,急忙抽了自己幾個嘴巴。
魏忠賢坐起身,他何嘗不知天子對陳伯應的賞賜有些荒唐?
可問題是,東林黨因為國本之爭,三大案,以及擁立天啟為帝之功,深受天啟皇帝信任,並掌握了朝廷要職。
如楊漣、左光鬥等被委以督察院重任,孫承宗成為內閣閣老,葉向高雖非東林黨人,但卻與東林黨關係密切。
特別是東林黨掌握中樞大權,東林黨在掌權後頻繁發動廷推、京察等官僚考覈,以道德名義排擠異己,導致官僚體係內耗加劇。
天啟皇帝逐漸意識到東林黨的清議雖標榜廉正,實則固化門戶之見,甚至乾預邊防決策(如熊廷弼案),削弱了皇權對局勢的掌控。
此外,東林黨與浙黨、齊楚浙黨等派係的長期鬥爭,使天認為其無法有效整合文官集團以應對遼東危機和宦官專權,從而轉向倚重魏忠賢等宦官以製衡文官勢力。
雖然魏忠賢掌握權力以後,多次打擊東林黨這個政敵,可問題是,東林黨的勢力太龐大了,他其實並冇有動搖東林黨的根基。
東林黨掌握著吏部、戶部、兵部、禮部以及督察院和言官,妄圖依靠廷議來逼迫天啟皇帝妥協,可問題是,天啟皇帝雖然年輕,卻也不是傻子。
他必須打破東林黨的封鎖,否則他就會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傀儡。
這一次看似胡鬨之舉,其實是開一道口子,就如同當年曹操的求賢令,當年,曹操的求賢令,是打破了門第和出身的限製,給寒門子弟一個出頭的機會。
天啟皇帝,這是繞開東林黨掌握的吏部,給天下軍戶們做一個表率,他這其實是一個訊號,想要讓軍戶們或工匠們明白,這個天下姓朱。
他朱由校纔是天子。
魏忠賢的原則就非常,讓皇爺一直高興。文官們越反對,皇爺就越會覺得隻有自己才真心順著他。
「去,找幾個機靈的,把外頭那些話,換個說法遞到皇爺耳邊。」
「乾爹的意思是?」
「就說……文官們罵的不是賞賜,罵的是皇爺識人之明。他們說匠作是奇技淫巧,就是說皇爺喜歡的木工活計也是淫巧。他們說賞重了,就是說皇爺不配決定賞誰,賞多少。」
李永貞眼睛一亮:「兒子明白了!」
「還有……讓咱們的人在底下散散話,就說這陳伯應是天降祥瑞,這犁是順應天啟。文官們反對,就是逆天而行,嫉妒賢能。」
「是!」
歸德府永城縣,永城農具督造局。
陳應並不知道京城發生的事情,此刻的他和鐵轅犁,已經成了京城鬥爭的旋渦,也是風暴的中心。
他也成了廟堂之上,權力博弈的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