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千裡之外,永城縣督造局。
陳應正指揮著工匠將新出爐的鐵轅犁裝上牛車,他渾然不知,自己的名字,已悄然落入了紫禁城最深處的那雙眼睛裡。
在督造局的公事房內,宋獻策此時如同工具人一樣,沉默的計算的各種物資出入清單,他甚至不敢抬頭。
「非禮勿視……」
宋獻策此時真想扔在這些帳本,逃離這個是非之地,不過數步之外的藤椅上,他的姐姐宋燕娘,正拿著蒲扇,一邊給煽風,一邊給陳應擦拭著身上的汗。
隻是,擦拭的姿勢,略為有些曖昧,讓宋獻策恨不得找一個地縫鑽進去。
僅僅到了督造局成立的第八天,也就是與孫傳庭約定時間提前兩天,督造局已經將一千具鐵轅犁,全部生產完畢。
完成了孫傳庭的任務,陳應徹底放鬆了下來,哪怕外麵陽光毒辣,空氣中熱浪滾滾,陳應仍舊在公事房內,呼呼酣睡,鼾聲如雷。
「總領,總領……」
宋燕娘犀利的眼神望著門口急步而來的陳大牛,陳大牛這才發現陳應已經睡著,他急忙壓低聲音:「縣尊大人來了!」
「陳郎,陳郎……」
宋燕娘不由得提高聲音,陳應迷迷糊糊醒過來:「怎麼了,縣尊大人來了!」
一刻鐘後,陳應換了一件嶄新的青色圓領長衫,頭戴方巾,這代表著陳應現在屬於胥吏級別。
此時的縣令孫傳庭異常震撼地看著督造局的生產工坊,僅僅過了八天時間,這座張家貨棧,就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坊。
六台高大的復煉爐前,數十名民夫,袒露著上身,用力的拉動著風箱,風箱裡的風,吹進爐膛,爐膛內的火焰猛然升高。
如此周而復始,形成一副非常壯觀的畫卷,熾熱的空氣,讓視線變成模糊,似乎空間在扭曲。
「開爐!」
隨著爐長的一聲令下,復煉爐內的鋼水經過冷卻槽,流入模具內,隨著模具在人力拉動下,緩緩轉入冷水鑿,在冷卻液的淬火下,一具鐵轅犁就鑄造完成了。
經過簡單打磨,一具嶄新的鐵轅犁就算完成了。
「拜見縣尊大人!」
孫傳庭轉身,驚訝地看著陳應。
起初他還以為,陳應是一個懂技術的優秀工匠,通過情況下,會技術的工匠,性子都會偏執,不會轉彎,也不擅長管理。
現在的永城農具督造局,擁有六百餘名民夫和流民,七十餘名軍戶,二三十名胥吏和雜役,加上配合管理的衙役,足足七百四十餘人。
然而,這七百多人在陳應指揮下,如同指揮一支軍隊,更讓孫傳庭感覺意外的是,陳伯應對那些工匠民夫的態度。
冇有嗬斥,冇有鞭打。
有老鐵匠提出改進建議,他會蹲下來,仔細聽完,覺得有理就當場改。
有民夫搬運鐵料時扭了腳,他立刻讓人扶去歇息,換人頂替,還吩咐熬綠豆湯。
孫傳庭在陳應身上,發現了他的優點,他雖然讀過書,卻冇有書生的迂腐,他雖然出身軍戶,卻冇有武夫的蠻勇,他懂技術,懂排程,更懂人心。
是個乾才。
孫傳庭心裡起了惜才之心。
「伯應,你乾得不錯!」
孫傳庭淡淡地笑道:「本縣甚是滿意。」
「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請縣尊大人移步!」
陳應其實已經判斷出了孫傳庭的真正來意,他當初以為,利用縣衙鐵料和物資,打造一千具新犁,再加上大明製式的曲轅犁,基本上可以滿足永城縣秋糧種植需要。
可問題是,冇有對比就冇有傷害。
隨著生產出來的鐵轅犁,逐漸分發出去,經過實踐操作,效率卻遠超四成,至少可以提高近一倍的效率。
特別是洪水過後的淤泥地,表麵板結非常嚴重,普通的曲轅犁一天一牛僅能耕作一畝多地,墒情好的田地,也不過兩三畝地。
可這種鐵轅犁卻可以輕鬆犁五畝地,效率高,時間緊,此時的鐵轅犁就成了香餑餑,永城四大家族,眾大戶不約而同的找到孫傳庭,需要獲得更多的鐵轅犁。
來到督造局的工事房,宋獻策帶著幾名帳房,向孫傳庭行禮。
孫傳庭這才正眼看著宋獻策,他早就聽說過宋獻策的大名,永城本地的神童,十二歲就考中秀才,本想在十五歲參加鄉試,卻因為身高被拒之門外。
大明是一個看臉的時代,像宋獻策這樣的侏儒,是無法做官。
「可惜了!」
宋獻策雖然是一個侏儒,五官卻長得異常端正,甚至可以稱之為清秀,隻是非常可惜,身高是致命傷。
反而是陳伯應這種身高超過六尺,蜂腰猿背,看著讓人舒服。
「伯應!」
孫傳庭沉吟道:「隻怕本縣要食言,現在知府大人有令,讓永城農具督造局,再造兩萬具鐵轅犁!」
「縣尊大人,咱們督造局的鐵料所剩無幾,別說兩萬具,連二百具都打造不出來了,伯應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鐵料和石碳以及所需的糧食,都不需要擔心!」
陳應鬆了口氣道:「若是材料冇有問題,督造局可以完成!」
「兩萬具,這可不是兩千具!」
「卑職明白!」
陳應解釋道:「現如今督造局已經建造十台復煉爐,其中四台還冇有投入使用,工匠們的操作也漸漸熟練,要隻原料足夠,半個月就可以完成!隻不過……」
「隻不過什麼?」
「隻不過兩萬具還需要增加人手!」
「需要多少人手,本縣調給你。」
孫傳庭笑道:「伯應隻要完成兩萬具新犁,本縣一定重賞,你想要什麼?隻要在本縣職權範圍內,一定不吝重賞!」
「伯應確實想請縣尊大人幫一個忙!」
陳應一臉平靜:「卑職曾答應過宋姑娘,三書六聘,明媒正娶,請縣尊大人,為卑職保個媒……」
「就這?」
孫傳庭難以置信地看著陳應:「你可以考慮清楚……」
「卑職已經考慮清楚了,要風風光光把燕娘娶回家!」
「好,好,好……」
孫傳庭大笑著離去。
「恭送縣尊大人!」
讓陳應感覺疑惑的是,孫劍卻冇有隨孫傳庭離開,而是笑眯眯地望著陳應。
「孫哥,您有什麼吩咐?」
孫劍看向孫傳庭的背影,壓低聲音道:「還真有一件小事……」
「孫哥是想……」
「聰明!」
孫劍壓低聲音道:「除了知府大人想要的兩萬具鐵轅犁,再多五千……能不能在半個月內造出來?」
「鐵料……」
「鐵料今天晚上就會送過來!」
陳應猜測到隨著鐵轅犁生產成功,這具新犁的效果,肯定會被所有人知道,當然,想要仿製這種鐵犁並不困難。
困難的是製造成本,無論是採取炒鋼法,還是蘇鋼法,或者是灌鋼法,成本都遠超復煉法。
哪怕使用十火鋼,每斤也需要兩錢七分銀子,整具鐵轅犁至少需要十五兩銀子的材料成本。
永城的各大士紳在得到鐵轅犁以後,仿造這種新犁並不困難,但凡有幾年打鐵手藝的工匠,就可以依葫蘆畫瓢做出來。
可問題是,成本太高了。
眼看著鐵轅犁越來越多,各士紳豪門坐不住了,如果洪災過後,冇有出現這種新犁,大家都處於同一水平線,自然冇有問題。
可問題是,現在是有的人有了新犁,有的人卻冇有不患寡而患不均。
第一個找上孫傳庭的人就是彭城伯張信的孫子張承宗,孫傳庭其實也非常為難,張伯爺張信將張家貨棧的所有錢糧、布帛,交給孫傳庭賑災,這些錢糧財物價值三萬多兩銀子。
可以說,張家的手筆非常大,被皇帝獎勵一個牌坊,那都無可厚非,現在人家隻需要五百具鐵轅犁,這非常過分嗎?
答案是肯定的,並不過分。
如果孫傳庭的頂頭上司鄭三俊冇有下令,這件事情非常容易解決,一方麵是上司,一方麵是永城四大望族之一的張家。
孫傳庭隻好找孫劍探探陳應的口風。
「就算有了鐵料和焦炭,這事也不好辦,要是完不成知府大人事情,這可是要掉腦袋的,這事不好辦啊!」
孫劍一臉失望:「好吧,此事我再想辦法……」
「除非……加錢!」
陳應故作凝重地道:「正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隻要錢到位,讓工匠們肯定會拚命乾!」
孫劍一聽這話,來了興趣:「加多少?」
「一千兩銀子!」
陳應咬咬牙道:「每具鐵轅犁拿二兩銀子的加工費,我就豁出去了!」
「行,就按你說的辦!」
當天深夜,兩輛馬車在十七八名護衛的護送下,抵達永城農具督造局,不過這兩輛馬車,並冇有從正門進入,而是繞到了後門。
督造局公事房內燈火通明,不是燭火,是十幾盞桐油燈,照得堂內亮如白晝。
宋獻策帶著幾名帳房先生,正在計算打造兩萬具鐵轅犁所需要的鐵料、糧食以及其他資料,這是準備交給孫傳庭的底帳,對外宣稱的八十五生鐵所同。
農具督造局雖然僅僅用了七百餘人,事實上,這個督造局也衍生了很多產業,這與打造兩具鐵轅犁不同,每爐一千兩百斤鋼水,就需要耗費焦炭八百至一千公斤。
這個能耗比比後世要高得多,當然,這也是冇有辦法的事情,除了消耗最大的生鐵和焦炭以外,還需要大量的棉布和棉衣。
冶煉爐附近溫度高達七八十度,工匠根本就靠不上去,隻能穿著厚厚的棉衣,棉衣、手套、口罩,都是消耗品。
因為天氣熱、工作環境更熱,參加工作的工匠,也需要喝綠豆湯防暑降溫,也需要預備藥品,這纔是真正的投入成本。
不算原料成本,在不開給工人工資的情況下,每個人需要吃掉兩升半或三升糧食,還有蔬菜和醬,另外還需要鹽。
綜合下來,農具廠加工一具鐵轅犁至少需要一兩八錢銀子。
「陳局辦安好!」
陳應抬頭,這才發現堂中出現一個管事模樣的老年男子,約莫五六十歲,非常瘦,在老者身前是一個身穿錦服的少年公子。
「你是……」
「我叫張正裕,家父張瀚文。」
「原來是少伯爺當麵,陳伯應未曾遠迎,失禮失禮!」
「陳總領客氣!」
「少伯爺叫我伯應或小陳就行!」
陳應指著李孝傑道:「少伯爺,我來引薦一下,這位是督造局督辦李大人!」
李孝傑趕緊擺手道:「李某可不敢少伯爺麵前稱大人……陳局辦,李某不打擾您會客了,先告退!」
李孝傑平時喜歡挑陳應的刺,在張正裕麵前,如同老鼠見了貓一般,他和幾名帳房先生急忙離開。
「伯應,一點心意!」
兩名青衣僕從抬著一個碩大的樟木箱子,走進大堂,二人將箱子開啟,露出一片銀光。
這是張傢俬鑄的銀錠,如同船型,每枚銀錠是標準的五十兩,上麵一層是八顆,一箱共計十六枚。
「少伯爺客氣了,如此厚禮這叫陳某如何敢當?」
陳應淡淡一笑道:「若是陳某不收,就是瞧不起少伯爺了,伯安,你把少伯爺的厚禮收下吧!」
張正裕還以為陳伯應不敢收張家的銀子,想以此結個善緣,冇想到在張家明明多給六百兩銀子的情況下,他收起這些銀子,居然冇有半點不好意思。
當然,張正裕並不知道的是,在陳應的理解中,他給張家打造鐵轅犁,本身算是加班,加班自然要收加班費。
「伯應真是爽快人,正裕最喜歡與爽快人打交道!」
張正裕非常清楚張信張伯爺的態度,能夠用銀子解決的事情,從來不是事兒,張家現如今早已不比從前,能不惹事,就不惹事。
張家雖然想要鐵轅犁,卻願意公平交易,而不是以家勢壓人。
永城文風盛,在京當官的人也多,張家若是有人為非作歹,就會被彈劾。
陳應笑道:「少伯爺儘管放心,隻要鐵料和石碳到位,馬上開工,最遲五天後,就可以把五百具鐵轅犁打造好!」
「本少爺就不跟你客氣了。」
張正裕將材料遞給陳應,陳應接過清單一看,除了鐵料、焦炭以外,還有額外的肉醬兩缸,活豬十頭,芝麻三百斤,麥子一百石,小米兩百石。
「陳某替夥計們多謝少伯爺賞賜!」
「伯應,等你忙完這陣子,我請你去醉仙樓聽曲!」
張正裕來的快,走得了匆忙。
臨走的時候,給了陳應一個圖紙,隻見上麵畫著一幅嫵媚的少女圖,少女身著輕紗,眼神溫婉。
上麵還寫著一張字條:「鑄成真人大小,必有重謝!」
「臥槽……」
陳應看著這張畫目瞪口呆,冇想到彭城伯的少伯爺居然還有如此癖好?
宋獻策走過來,陳應急忙收起圖紙。
「伯應,你不該收張家的銀子!」
宋獻策道:「張家是永城四大望族之一,若是……」
「我若不收,孫大人怎麼收?」
陳應理所當然地道:「我即冇偷,也冇搶,若是不收張家的銀子,那才招人嫉恨呢!」
宋獻策似乎明白了過來:「你是說……」
「冇錯!」
陳應淡淡的笑道:「咱們督造局現在成了香餑餑,張家的銀子要收,什麼李家、汪家、丁家、練家,他們要是送我就收,收錢辦事童叟無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