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內一片寂靜。
李淩雲望著眼前這位深深躬身的宗主,望著他兩鬢的霜白、消瘦的麵容,以及那雙眼睛裏幾乎要溢位來的懇求——
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錢宗主所言,朕已知曉。”
他頓了頓,道:“祭祀大典期間,朕曾親自下詔:大典前後一月,任何軍團不得擅動,不得興兵,不得挑起邊釁。張陽明遵從詔命,婉拒柳竹長老,並無不妥。”
錢不多心頭一沉。
李淩雲看著他,忽然話鋒一轉:
“然,七寶宗與太淵的‘相守同盟之約’,朕認。”
錢不多猛然抬頭!
李淩雲轉頭,望向侍立一旁的趙慎言。
“趙伴伴。”
趙慎言上前一步:“老奴在。”
“傳朕口諭,”
李淩雲道:“著兵部即刻行文東境,命英武侯張陽明所部,依盟約出兵,馳援七寶宗。”
錢不多心中狂喜,正要起身道謝——
卻見趙慎言沒有立刻領命。
這位禦前大總管微微躬身,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為難:
“陛下容稟。”
李淩雲眉頭微挑:“說。”
趙慎言抬起頭,望向錢不多,又望向李淩雲,緩緩道:
“三日前,兵部奏報——英武侯張陽明,已於日前閉關,參悟新法,歸期未定。”
錢不多臉上的喜色凝固了。
趙慎言繼續道:“而靖北侯第五劍鋒、鎮海侯公孫秋白,雖在東境,卻並無調兵之權。東境諸軍,能調動的,唯有英武侯一人。”
禦書房內再次陷入寂靜。
錢不多怔在原地,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李淩雲眉頭微蹙,望向趙慎言:“張陽明閉關?為何不早報?”
趙慎言低頭:“兵部奏報,昨日才遞入宮中。老奴也是今日晨間整理奏摺時纔看到,本想等陛下批完手頭摺子再稟……”
李淩雲沉默片刻,揮了揮手。
“罷了。”
他望向錢不多,目光中帶著一絲歉意。
“錢宗主,你也聽到了。張陽明閉關,東境諸軍無人可調。朕雖有心履約,奈何……”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明瞭。
錢不多站在原地,雙手微微發顫。
此刻,他深吸一口氣,雙膝一屈,跪了下去。
“陛下!”
李淩雲眉頭微動,卻沒有出聲阻攔。
錢不多跪得筆直,抬起頭,直視著李淩雲。
“七寶宗立宗八千七百年,歷經七次大劫,從未向任何勢力稱臣。”
他的聲音沙啞,卻一字一頓,清晰無比:“今日,在下願以七寶宗宗主之名,向陛下許諾——”
他頓了頓,重重叩首。
“隻要太淵肯出兵,保住我七寶宗道統不滅,無論此戰結局如何——七寶宗,向太淵皇朝永久稱臣!”
禦書房內,落針可聞。
李淩雲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放下茶盞,望向跪在地上的錢不多,目光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異色。
李淩雲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錢宗主,”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你可想清楚了?永久稱臣,意味著七寶宗將失去獨立之地位,從此受太淵節製。你身後的長老、弟子,可願接受?”
錢不多沒有抬頭。
“在下是宗主。”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宗主之命,便是宗門之命。誰不願接受,可自行離去。留下的,便是太淵之臣。”
李淩雲眉頭微挑。
“即便朕出兵,也未必能保七寶宗完好無損。”
他繼續道:“靈台宗背後有欲佛宗、東陽皇朝,還有那不知來歷的黑袍人。戰局兇險,勝負難料。若太淵敗了,你七寶宗豈不是白白稱臣?”
錢不多終於抬起頭。
“陛下,”
“七寶宗已經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
“老祖死了,長老死了大半,弟子死了一半,琉璃海域丟了,紫晶海域丟了。再打下去,七寶海域也保不住。到那時,七寶宗要麼滅門,要麼淪為靈台宗的附庸——那纔是真正的永無翻身之日。”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沙啞。
“與其給靈台宗當狗,不如給太淵當臣。”
“至少,太淵與七寶宗有舊誼。至少,陛下認那紙盟約。至少……”
他深深叩首:“至少在下信陛下,不會讓七寶宗的弟子,死得不明不白。”
李淩雲沉默了。緩緩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放下。
“錢宗主,”
“你的誠意,朕看到了。但此事事關重大,朕需與內閣商議,還需……”
“陛下。”
錢不多打斷他,再次叩首:“在下沒有時間等了。”
“最多七日,紫晶海域的殘兵就會徹底潰散。靈台宗的下一個目標,必是七寶海域。在下從赤霞島趕回來時,親眼看見東陽皇朝的戰船正在向七寶海域方向集結。”
“在下可以等,七寶宗的弟子不能等。”
他重重叩首,額頭觸地,聲音發顫。
“求陛下……現在就給在下一個準信。”
禦書房內,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李淩雲望著跪在地上、額頭觸地的這位宗主,久久不語。
他緩緩轉頭,望向侍立一旁的趙慎言。
趙慎言垂手而立,眼觀鼻、鼻觀心,彷彿什麼都沒有聽見。
李淩雲收回目光,又望向錢不多。
他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錢宗主,”
“你先起來。”
錢不多沒有動。
李淩雲道:“朕若說不呢?”
錢不多的身軀微微一顫。
他沒有抬頭,聲音卻依舊清晰:
“那在下……便回七寶海域,與宗門共存亡。”
李淩雲望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一旁的趙慎言眼皮微微一跳。
“好一個與宗門共存亡。”
李淩雲站起身,繞過禦案,走到錢不多麵前,伸手虛扶:“錢宗主,起來吧。”
錢不多抬起頭,望著眼前這位年輕的皇帝,眼中帶著一絲茫然。
李淩雲沒有再多說。
他轉身,望向禦書房深處那扇一直緊閉的側門。
“來人。”
趙慎言上前一步:“陛下?”
李淩雲沒有看他,隻是望著那扇門,聲音淡淡:
“請熙宗皇帝。”
趙慎言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躬身一禮,聲音發顫:
“老奴……遵旨。”
錢不多跪在地上,望著那扇緩緩開啟的側門,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熙宗皇帝?
太淵皇朝第九代皇帝?
那不是……已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