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歡的篝火漸漸熄滅,伏特加帶來的短暫亢奮在刺骨的晨風中消散殆盡。
施泰因戰鬥群的臨時營地裏,不再有歌聲和笑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張而高效的肅殺氛圍。
士兵們不再是昨晚那群狂歡的酒鬼,他們變成了一群沉默的工匠,正在精心打磨自己的殺人工具。有人用繳獲的通條和槍油,一遍遍地擦拭著**沙衝鋒槍的槍膛,直到內部光潔如新;有人則在仔細地檢查SVT-40半自動步槍的導氣管,確保在嚴寒中不會因為積碳而卡殼;還有人將成排的彈盤和彈夾壓滿子彈,黃澄澄的銅殼在晨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卡爾·馮·施泰因,如同一位嚴苛的工頭,在營地裏來回巡視。他時而停下腳步,糾正一名新兵錯誤的握槍姿勢;時而拿起一支剛保養完的MG42,親自檢查它的槍機和複進簧,確保這頭“希特勒的電鋸”能在關鍵時刻爆發出最恐怖的怒吼。
他身上那件繳獲的蘇軍軍官大衣已經被脫下,換上了一身合體的德軍M43野戰服,隻是領章和肩章被他自己扯掉了。他不再代表第六集團軍,也不再代表那個腐朽的指揮體係。從現在起,他隻代表“施泰因戰鬥群”。
“漢斯!”卡爾的聲音傳來。
“在!少校!”漢斯·克萊默立刻丟下手中的肉罐頭,跑了過來。
“把所有人都召集起來,到地圖這裏。五分鍾後,進行戰前簡報。”卡爾指了指鋪在半履帶車引擎蓋上的那張巨大軍用地圖。
五分鍾後,一百多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圍攏過來,形成一個半圓形。他們自動地讓出一條通道,讓卡爾走到地圖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卡爾身上,那是一種混雜著敬畏、信賴和期待的複雜眼神。他們知道,這位年輕的少校,又要開始他那魔術般的戰爭部署了。
“先生們,”卡爾沒有廢話,直接用一根繳獲的蘇軍指揮棒敲了敲地圖上的一個點,“這裏,是我們即將前往的戰場——‘紅十月村’。”
地圖上,那是一個已經被戰火夷為平地的廢棄村莊,幾條林間小路在這裏交匯,形成了一個天然的交通瓶頸。
“根據我的判斷,俄國人的第一波追擊部隊,最遲將在今天中午抵達這裏。他們會是蘇軍的精銳,可能是來自西伯利亞的獵人,或者是內務人民委員部(NKVD)的‘契卡’。他們裝備精良,經驗豐富,而且……人數會是我們的三到五倍。”
士兵們發出一陣輕微的騷動。以一敵五,而且對方還是精銳,這聽起來像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是,”卡爾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戰爭不是數學題。在這裏,我們將為他們佈下一個天羅地網。我們的目的不是全殲他們,而是要用最小的代價,給他們造成最大的傷亡和心理震撼,讓他們相信,他們麵對的不是一百多人的孤軍,而是一個裝備了重武器的整編營,甚至是一個團!”
他的指揮棒在地圖上快速地點畫著,一個立體而致命的伏擊圈,在他的講解下逐漸清晰起來。
“整個村莊,將是我們的A號殺戮區。漢斯,你將帶領第一突擊隊,包括我們所有的MG42機槍,埋伏在村莊西側的這片廢墟裏。”卡爾的指揮棒畫出了一條線,“你們的任務是,當敵軍先頭部隊完全進入村莊後,用交叉火力徹底封鎖他們的退路和前進道路,把他們死死地釘在村莊中央的開闊地!”
“是!少校!”漢斯興奮地舔了舔嘴唇。
“克勞斯,”卡爾看向刀疤臉老兵,“你帶領第二突擊隊,也就是我們的爆破和狙擊小組,潛入村莊東側的這座教堂鍾樓和周圍的製高點。你們要做的,是在戰鬥打響的第一時間,精確地敲掉敵人的指揮官、通訊兵和機槍手。同時,在村莊的所有建築裏,給我布滿詭雷和絆索炸彈!我要讓每一棟房子,都變成一個會吃人的陷阱!”
“交給我,少校!”克勞斯眼中閃爍著專業的光芒。
“而我,”卡爾的目光掃過剩下的士兵,“將帶領第三突擊隊,也就是我們的兩輛半履帶車和機動預備隊,隱藏在村莊北側的這片窪地裏。我們是手術刀,也是消防隊。當敵人被徹底打亂陣腳時,我們將從他們的側翼發起致命一擊,撕開他們的陣型!當任何一個方向出現危機時,我們也會在第一時間進行增援!”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卡爾的語氣變得無比嚴肅,“撤退路線。戰鬥開始後十五分鍾,無論戰況如何,我都會發出撤退訊號。訊號是三發綠色訊號彈。看到訊號後,所有部隊,不許戀戰,不許撿拾戰利品,立刻按照預定路線,向這個方向……”他的指揮棒指向了地圖上一條幾乎無法察覺的、沿著山脊線延伸的小路,“……向這裏交替掩護撤退!記住,打亂他們,嚇住他們,然後消失,這纔是我們這場戰鬥的真正目的!”
整個戰術部署清晰、嚴謹,充滿了現代特種作戰的精髓——誘敵深入、中心開花、精確打擊、快速脫離。士兵們聽得熱血沸騰,原本心中的一絲疑慮,早已被對勝利的渴望和對指揮官的絕對信任所取代。
“現在,出發!”
……
距離紅十月村約十公裏。
一支穿著白色偽裝服的蘇軍部隊,正如同幽靈般在林海雪原中快速穿行。
他們的動作敏捷而安靜,每個人都背著一把SVT-40半自動步槍,腰間掛著多個彈盤手榴彈。他們不是普通的紅軍戰士,他們胸前那枚藍底紅星的徽章,彰顯著他們令人聞風喪膽的身份——內務人民委員部(NKVD)第227特別行動團。
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名身材魁梧、臉龐如同花崗岩般堅毅的少校。他的名字是德米特裏·博羅金,一個在蘇芬戰爭中成名的傳奇獵手,一個讓無數德國滲透小組有來無回的“森林死神”。
博羅金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撚起一點雪地裏留下的痕跡。那是一點黑色的機油,還帶著一絲溫熱。
“他們的機械化載具在這裏停留過。”博羅金站起身,看著前方被履帶碾壓過的痕跡,眉頭緊鎖,“痕跡很新,不超過三個小時。兩條履帶,寬度和間距符合德軍的Sd.Kfz. 251半履帶車。但旁邊還有五種不同的卡車輪胎印……是我們的斯圖貝克和吉斯。他們搶了我們的卡車。”
他身邊的副官,一名年輕的政委,低聲說道:“少校同誌,看來情報沒有錯。這夥德國人不僅炸了我們的補給庫,還搶走了我們大量的裝備。”
“不,他們搶走的不是裝備,是我們的臉麵。”博羅金的聲音冰冷,“我研究了他們一路過來的所有痕跡。從突破封鎖線,到襲擊卡拉奇村,再到摧毀72號基地。他們的戰術精準、高效、而且……充滿了想象力。這不是一群普通的德國兵,他們的指揮官,是個高明的對手。”
博羅金抬起頭,目光望向紅十月村的方向。
“他知道我們在追他。他沒有選擇繼續向西逃竄,而是停了下來。他在等我們。”博羅金的嘴角露出一絲殘忍的微笑,“他在向我們發出挑戰。他想告訴我們,他不是獵物,他也是獵人。”
“那我們怎麽辦?少校同誌?”副官問道。
“既然他想玩,我們就陪他玩。”博羅金眼中閃爍著棋逢對手的興奮光芒,“命令部隊,散開隊形,呈三路搜尋前進!第一、第二小隊從兩翼山脊包抄,第三、第四小隊正麵進入村莊!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這個村子,恐怕已經變成了一個為我們準備好的墳墓。”
……
中午十二點整。
紅十月村,死一般的寂靜。
破碎的牆壁和燒焦的房梁在寒風中發出“嗚嗚”的哀鳴,像是在訴說著曾經的苦難。
在村西一棟被炸塌了一半的三層小樓裏,漢斯正透過瓦礫的縫隙,用望遠鏡死死盯著村口。他的身邊,四挺MG42已經架設完畢,黑洞洞的槍口被巧妙地偽裝在廢墟之中,組成了完美的交叉火力網。
在村東那座隻剩下骨架的教堂鍾樓上,克勞斯像一隻耐心的蜘蛛,趴在冰冷的石梁上,他的SVT-40半自動步槍上,加裝了一個繳獲的德製4倍瞄準鏡。他的視線,鎖定了村莊中央那條唯一的、無法繞行的主幹道。
村北的窪地裏,卡爾坐在半履帶車的指揮塔上,手裏握著一把紅色的訊號槍。他閉著眼睛,腦海中正在進行著最後的沙盤推演。
終於,漢斯的望遠鏡裏,出現了第一批白色的身影。
他們像雪地裏的狐狸一樣,行動悄無聲息,三五成群,交替掩護,戰術動作極為專業。
“來了。”漢斯通過送話器,用隻有他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
博羅金的部隊沒有冒進。他們在村口停了下來,兩翼的包抄部隊開始從山脊上向村莊後方迂迴。而正麵的兩個小隊,則派出了一支尖兵組,小心翼翼地向村內滲透。
尖兵組的五名士兵,弓著腰,端著槍,一步一步地挪進了村莊中央的廣場。
一切都安靜得可怕。
“沒有陷阱?”一名士兵低聲問。
他的話音未落,腳下突然一緊。
一根幾乎看不見的絆索被他觸發了。
“轟!”
一枚被埋在雪地下的S-型地雷(彈跳地雷)猛地彈起,在半空中轟然炸開。無數鋼珠和破片以扇形掃向四周,那五名尖兵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瞬間撕成了碎片。
“開火!”
卡爾的聲音,如同死神的宣判,在所有通訊頻道裏響起。
幾乎在同一瞬間,整個紅十月村,這頭沉睡的巨獸,蘇醒了!
村西,漢斯所在的陣地上,四挺MG42同時發出了撕裂亞麻布般的怒吼!
“噠噠噠噠噠——!”
密集的7.92毫米彈雨,如同四把巨大的鐮刀,從兩個方向交叉著掃向村莊的入口和主幹道。剛剛準備衝進村莊的蘇軍後續部隊,一頭撞上了這堵由子彈組成的死亡之牆。
白色的偽裝服在彈雨中被瞬間染紅、撕裂。蘇軍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殘肢斷臂和破碎的內髒被高速子彈拋灑到空中,鮮血將潔白的雪地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與此同時,村東的鍾樓上,克勞斯的狙擊槍響了。
砰!
一名正在揮手指揮部隊尋找掩體的蘇軍中尉,腦袋如同西瓜般爆開。
砰!
一名試圖架設DP-28輕機槍的蘇軍機槍手,胸口炸開一個巨大的血洞,向後仰麵倒下。
克勞斯和他的狙擊手們,冷靜地、有條不紊地,一個個點殺著所有具備威脅的目標。
“是埋伏!臥倒!尋找掩護!”
博羅金在第一時間就反應了過來,他一把將身邊的政委推倒在雪坑裏,自己則就地一滾,躲到了一堵斷牆後麵。
但他還是低估了這場伏擊的立體性。
他的士兵們剛剛找到掩體,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那些看似安全的廢棄房屋裏,突然爆發出無數火光。
轟!轟!轟!
克勞斯預先埋設的詭雷被不斷觸發。手榴彈、集束炸藥包,在蘇軍士兵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爆炸,將他們連同掩體一起送上天。
“迫擊炮!他們的迫擊炮在哪裏?給我找出來!”博羅金趴在斷牆後,對著報話機怒吼。
然而,回答他的,是來自天空的呼嘯聲。
德軍的迫擊炮組,早已在後方標定好了射擊諸元。一枚枚81毫米迫擊炮彈,精準地落在了蘇軍最密集的位置。
戰鬥開始不到五分鍾,博羅金帶來的正麵突擊部隊,就已經傷亡過半,被死死地壓製在村口不到一百米的範圍內,進退兩難。
“側翼!我們的側翼部隊呢?”博羅金焦急地呼叫。
就在這時,村莊北側,那片被認為最安全的窪地裏,傳來了兩道震耳欲聾的引擎咆哮聲!
卡爾親自駕駛著一輛半履帶車,如同一頭出閘的猛虎,猛地衝上了高地!
他沒有去攻擊被壓製在村口的蘇軍主力,而是直直地衝向了正在從山脊上包抄過來的蘇軍第一小隊!
蘇軍第一小隊的士兵們被這突如其來的鋼鐵巨獸驚呆了。他們下意識地舉槍射擊,但步槍子彈打在半履帶車的正麵裝甲上,隻能迸發出一串串無力的火花。
卡爾一腳油門踩到底,半履帶車頂著彈雨,狠狠地撞進了蘇軍的佇列!
慘叫聲和骨骼碎裂聲中,數名蘇軍士兵被直接碾成了肉泥。車頂的MG42和車廂裏三十支**沙衝鋒槍同時開火,從側後方,向著驚慌失措的蘇軍瘋狂掃射。
這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腹背受敵,指揮官被狙殺,重火力點被壓製……蘇軍的側翼包抄部隊徹底崩潰了。他們丟下武器,開始向森林深處潰逃。
“撤退!”
卡爾看了一眼手錶,距離戰鬥開始,過去了十四分鍾。他毫不猶豫地,向天空發射了三顆耀眼的綠色訊號彈。
“撤!快撤!”
漢斯第一個帶隊,從廢墟中撤出,跳上了早已準備好的卡車。
鍾樓上的克勞斯也帶著他的狙擊手和工兵,利用繩索迅速滑下,消失在預定的撤退路線上。
卡爾的半履帶車一個漂亮的甩尾,調轉車頭,用密集的火力掩護著所有部隊的撤離。
博羅金趴在雪地裏,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
他看到了德軍的撤退。那不是潰逃,那是一種他隻在教科書上見過的、冷靜到可怕的交替掩護撤退。一個小組開火掩護,另一個小組後撤,然後交換角色。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混亂。
不到五分鍾,整個村莊再次恢複了死寂,隻留下一地的蘇軍屍體和仍在燃燒的建築。彷彿剛才那場烈度驚人的戰鬥,隻是一場噩夢。
博羅金緩緩地站起身,走進如同地獄般的村莊。他看著那些被機槍掃射得不成人形的屍體,看著那些被詭雷炸得支離破碎的士兵,他的手在不受控製地顫抖。
他的副官走了過來,臉色慘白地報告:“少校同誌……我們……我們損失了至少一百五十人……對方的傷亡……可能……可能不超過十個……”
博羅金沒有說話。他走到一具德軍士兵留下的(可能是故意留下的)屍體旁,蹲下身。那名德軍士兵穿著嶄新的冬裝,口袋裏塞滿了美國罐頭,手裏握著一把幾乎全新的**沙衝鋒槍。
他的心裏,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他抓起報話機,接通了瓦圖京司令的專線。
“司令員同誌,”博羅金的聲音嘶啞而沉重,“我必須修正我之前的判斷。”
“我們麵對的,不是一支普通的德軍滲透部隊。”
“他們的裝備比我們的近衛軍還好,他們的戰術比我們總參謀部的教官還要精妙,他們的戰鬥意誌……像鋼鐵一樣。”
“司令員同誌,我請求您重新評估這支‘施泰因戰鬥群’的威脅等級。他們不是一群叛逃的孤狼……”
博羅金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讓他自己都感到恐懼的結論。
“他們是一支來自未來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