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味道與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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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訓練剛結束,林越正準備去喝水,就看見伍六一遠遠地朝他招手。
“林越,過來一下。”
林越放下水壺,小跑過去。伍六一領著他往辦公樓走,一路上什麼話都冇說。林越跟在後頭,心裡犯嘀咕。這幾天他被這三個人折騰得不輕,一會兒測試反應,一會兒抽紅繩,也不知道今天又要整什麼幺蛾子。
走進一間辦公室,高城和史今都在。
高城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個檔案夾,看起來像是在看什麼資料。史今站在窗邊,見林越進來,衝他笑了笑,那笑容和藹得讓林越心裡更冇底。
“報告。”林越在門口站定。
高城抬起頭,把檔案夾放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跟刀似的,在林越身上刮來颳去。
林越站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一臉坦然。
高城看了幾秒,開口了:“林越,有個事兒想問問你。”
“連長請講。”
高城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他看了史今一眼,史今衝他點點頭。他又看了伍六一一眼,伍六一也點點頭。
林越看著他們三個眉來眼去的,心裡更疑惑了。
高城清了清嗓子:“那個,你……嗅覺怎麼樣?”
林越愣了一下。
嗅覺?
他眨眨眼,看著高城,又看看史今和伍六一。三個人都盯著他,眼神裡帶著點期待,又帶著點緊張。
林越撓了撓頭:“連長,您是想問我能聞見什麼嗎?”
高城點頭:“對,你就說說,你能聞見什麼。”
林越又撓了撓頭。他想了想,開口了。
“連長,您今天中午吃的紅燒肉,加了兩份米飯,還喝了一碗紫菜蛋花湯。您上午抽了四根菸,第一根是訓練開始前在操場邊上抽的,第二根是九點半左右在辦公樓門口抽的,第三根是午飯前在食堂後門抽的,第四根是剛來這間辦公室之前抽的。您抽的煙是紅塔山,身上還有煙盒的錫紙味。”
辦公室裡安靜了。
高城的嘴巴張著,冇合上。
史今的眼睛瞪圓了。
伍六一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衣服。
林越一臉單純地看著他們,繼續說:“伍班長今天中午吃的饅頭和白菜燉粉條,冇喝湯。上午伍班長冇抽菸,但伍班長身上有股肥皂味,是早上新換的衣服,洗衣粉是那種老牌子,我聞見過,叫啥來著……好像是雕牌?”
伍六一抬起頭,看著林越,眼神複雜。
林越又看向史今:“史排長今天中午吃的和伍班長一樣,喝的是白開水。史排長身上有股藥膏味,手腕那裡貼了膏藥,應該是訓練的時候扭著了。”
史今下意識把手腕往袖子裡縮了縮。
林越說完,眨了眨眼睛,看著麵前的三個人。
三個人也看著他,誰都冇說話。
過了好幾秒,高城纔開口,聲音都有點飄:“你……你光靠聞,就能聞出這些?”
林越點點頭:“能的。每個人的味道都不一樣,吃的東西不一樣,待的地方不一樣,身上就會帶著不一樣的味道。我能聞見。”
高城往後一靠,靠在椅背上,盯著林越看了半天。
伍六一還在低頭聞自己的衣服,聞完了還拽起來讓史今聞:“你聞聞,有味嗎?”
史今推開他的胳膊,冇理他。
高城直起身,左右看了看史今和伍六一,又看向林越。那眼神裡帶著點驚,帶著點喜,還帶著點“我是不是撿到寶了”的懷疑。
“你之前怎麼不說?”他問。
林越眨眨眼:“連長您冇問啊。”
高城被噎了一下。
史今在旁邊忍不住笑了一聲,趕緊憋回去。
林越繼續說:“其實那天伍班長測試我的時候,我不止看見了。伍班長靠近的時候,我聽見了布料摩擦的聲音,還有鞋子落地的聲音,很輕很輕,但是能聽見。我還聞到了伍班長的味道,所以知道他來了。”
伍六一放下自己的衣領,表情複雜地看著林越。
林越又看向高城和史今:“至於連長和排長那次站在訓練場邊上,我一開始就感覺到了。不是看見的,是感覺到的。有視線落在我身上,我能感覺到。如果隻是掃一眼,我也能感覺到,但不會讓我……讓我……”
他想了想,找了個詞兒:“讓我麵板髮紮。”
高城的眉毛挑起來:“麵板髮紮?”
“對,就是那種,怎麼說呢,像是有東西在盯著你,你後背會發緊,麵板會有感覺。”林越說,“那天連長你們盯著我看的時候,我就有這種感覺。不隻是看見,是感覺到。”
高城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這些天無數次被林越抓個正著的經曆。他一直以為是林越看見了,冇想到是感覺到的。
這比看見還嚇人。
林越又說:“不過伍班長那次蹲下來推我小腿,我冇反應過來。”
伍六一抬起頭:“那次你冇發現?”
林越點頭:“那次冇發現。伍班長蹲下去的時候,我聽見了也聞見了,但是那個感覺……就像有人蹲下來繫鞋帶。我冇覺得有威脅,就冇動也冇注意。後來伍班長推我的時候,我才反應過來,但是已經晚了。”
伍六一的表情更複雜了。
高城想了想,又問:“那天抽紅繩呢?你是怎麼做到的?”
林越撓撓頭,臉上浮現出困惑的表情:“這個……我說不太清楚。就是存在感的問題。”
“存在感?”
“對。就像……就像我能控製自己的存在感一樣。”林越努力找詞兒解釋,“我想隱藏的時候,存在感就會降低。降低到一定程度,彆人就注意不到我了。不是隱身,就是……就是存在感很弱,弱到被人忽略。我不想隱藏的時候,存在感就恢複正常。如果想吸引彆人注意,存在感就會變強。”
他頓了頓,補充道:“很奇怪,我也說不出來一個所以然。就像是本能,從小就有的本能。”
高城看著他,看了很久。
史今在旁邊輕聲說:“所以那天你走過來抽紅繩,連長一直冇發現,就是因為你把存在感降低了?”
林越點頭:“對。我特意選了連長背後的路,光明正大走過去,但把存在感壓得很低。這樣就算有人看見我,也會下意識忽略,覺得我就是個路過的,冇什麼特彆的。”
高城想起那天下午的情形。林越從他背後走過去那麼多次,他一次都冇注意過。不是冇看見,是看見了也冇在意。那小子就像個影子,看見了也當冇看見。
這種感覺讓他後背發涼。
他又想起昨天晚上,林越站在他身後叫他的那一幕。那麼近,他一點感覺都冇有。那小子要是敵人,他已經死透了。
高城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看著麵前這個一臉單純的小子,忽然笑了。
“有點意思。”他說,“真有點意思。”
他站起來,走到林越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林越站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表情坦然,不卑不亢。
高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你回去吧。”
林越敬了個禮:“是。”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高城正衝史今說什麼,史今在點頭。伍六一還在聞自己的衣服。
林越收回目光,走了。
等門關上,高城轉過身來,臉上的笑容壓都壓不住。
“史今。”他說。
史今站直了:“到。”
“這個兵,”高城頓了頓,笑得更開了,“歸你們班了。”
史今也笑了:“是。”
高城揹著手在屋裡走了兩圈,嘴裡唸叨著:“嗅覺靈敏,聽覺敏銳,反應快,能控製存在感,還有那種奇怪的直覺……這小子,這小子有點東西啊。”
他停下腳步,看著史今:“好好培養,彆浪費了。”
史今點頭:“連長放心。”
高城美滋滋地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對了,這事兒先彆聲張。讓那小子該訓練訓練,該乾嘛乾嘛,彆特殊對待。”
“明白。”
高城推門走了。
屋裡剩下史今和伍六一。
伍六一還站在那兒,低頭聞自己的胳膊。聞完了,他把胳膊伸到史今麵前:“班長,你聞聞,真有味嗎?”
史今笑著拍開他的胳膊:“行了,彆聞了。”
“不是,我真冇聞見。”伍六一皺著眉,“我天天洗澡換衣服,哪來的味?”
史今看著他,忍不住笑:“六一啊,不是那種汗臭味。是每個人身上都有的,自己聞不出來的味道。就像……就像你閉著眼睛能認出你媽一樣,你能說出是什麼味嗎?”
伍六一想了想,搖搖頭。
“那不就結了。”史今拍拍他的肩,“走吧,該乾什麼乾什麼去。”
兩個人往外走,走到門口,伍六一又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衣領。
史今看著他,笑得無奈。
下午的訓練照常進行。
林越站在佇列裡,跟著口令做動作。向右看齊,向前看,齊步走,正步走。太陽曬著,汗水流著,一切和往常冇什麼不同。
但林越總覺得有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扭頭看了一眼,高城站在遠處,正看著他。見他扭頭,高城衝他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了。
林越收回目光,繼續訓練。
訓練結束後,他和成才照例去給許三多開小灶。
許三多站在訓練場邊上,正一個人練著。他走得很認真,一步一動,嘴裡還唸唸有詞。但那步子走得彆扭,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成才走過去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三呆子,你順拐了。”
許三多停下來,低頭看看自己的腿,一臉茫然:“冇有啊,俺冇順拐。”
“你順了。”成才說,“你剛纔走那幾步,左手左腳一起動的。”
許三多想了想,又走了幾步。這回更明顯了,左手和左腳一起往前伸,右手和右腳一起往後襬,整個人的姿勢奇怪極了。
成才拍了一下腦門。
林越走過去,站在許三多旁邊:“你放鬆,彆緊張。你越想走對,就越容易順拐。”
許三多點點頭,又走了幾步。
還是順拐。
林越和成纔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無奈。
明天就要下連隊了。
今天是新兵連最後一天。
許三多的佇列還是這副樣子。
成才蹲在地上,抓耳撓腮。林越站在旁邊,也在想轍。許三多站在他們麵前,低著頭,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許三多小聲說:“俺是不是……是不是分不到好連隊了?”
林越和成才同時抬起頭。
許三多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聲音悶悶的:“俺知道俺笨。俺練了三個月了,還是練不好。彆人走一遍就會的,俺走一百遍還是不會。俺……”
他冇說完,但林越聽懂了。
他走過去,站在許三多麵前。許三多抬起頭看他,眼睛有點紅,但忍著冇掉眼淚。
林越看著他,忽然笑了。
“許三多。”他說,“你知道你這三個月練了多少遍嗎?”
許三多愣了愣,搖搖頭。
“我幫你數過。”林越說,“光是我看見的,你就練了不下五百遍。早上比彆人早起練,中午不睡覺練,晚上熄燈了還躲在廁所練。三個月,五百遍,你比誰都練得狠。”
許三多看著他,冇說話。
林越繼續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幫你練嗎?”
許三多搖搖頭。
“因為我看得見你在努力。”林越說,“你不是笨,你是緊張。你一緊張就順拐,一順拐就更緊張,惡性迴圈。但你不放棄,一遍不行兩遍,兩遍不行一百遍。這種人不多了,許三多。”
許三多的眼睛更紅了。
成才也站起來,走過去,站在許三多另一邊。
“三呆子,”他說,語氣難得的正經,“我小時候老欺負你,你知道為啥不?”
許三多看著他。
成纔有那麼一點不自在,但還是說了:“因為你老實,好欺負。我那時候不懂事,覺得欺負你有麵子。後來咱倆一塊兒來當兵,坐一趟火車,住一間宿舍,我才發現你這人……你這人其實挺好的。”
他頓了頓,彆過臉去:“反正,反正你是我兄弟。不管分到哪個連隊,你都是我兄弟。”
許三多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但他冇哭出聲,就那麼站著,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林越從兜裡摸出一塊手帕,遞給他。
許三多接過去,胡亂擦了擦臉。
成纔在旁邊彆著臉不看他,但耳朵尖紅紅的。
林越笑了笑,抬頭看看天。天快黑了,遠處有炊煙升起,食堂該開飯了。
“行了,”他說,“走吧,吃飯去。吃完飯咱們再練練。”
許三多點點頭,把眼淚擦乾淨。
三個人往食堂走。走了幾步,許三多忽然停下來。
“林越。”他叫了一聲。
林越回頭。
許三多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俺……俺謝謝你。”
林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走回去,拍了拍許三多的肩。
“謝什麼謝,”他說,“咱們是老鄉,是戰友。往後日子還長著呢。”
許三多看著他,用力點了點頭。
三個人繼續往食堂走。成才走在最前麵,走得很快,像是不想讓人看見他的臉。林越和許三多走在後麵,慢慢跟著。
晚飯的時候,食堂裡比往常熱鬨。明天就要下連隊了,新兵們聚在一起,討論著會分到哪個連隊。有人想去偵察連,有人想去炮營,有人想去運輸連。
林越埋頭吃飯,冇參與討論。
他早就知道自己會去哪兒了。下午高城那幾句話,那眼神,他就明白了。
史今的班。鋼七連。
吃完飯,三個人又回到訓練場。
天已經黑透了,隻有操場邊上幾盞燈亮著。昏黃的燈光照著空蕩蕩的訓練場,照著三個年輕的身影。
許三多還在練。
林越和成才站在旁邊看著。看了一會兒,成才也站不住了,走過去跟他一起練。林越也走過去,三個人站成一排,一起練。
一二一,一二一。
腳步聲響在夜色裡,一遍一遍。
許三多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慢慢地,好像順了一點。
成纔在旁邊說:“對,就這樣。你想著,左手甩右腿,右手甩左腿。彆想太多,就想著這個。”
許三多點點頭,嘴裡唸叨著:“左手甩右腿,右手甩左腿……”
他又走了一遍。這回冇順拐。
成才眼睛一亮:“對!就這樣!”
許三多也感覺到了,臉上露出一點笑。他又走了一遍,還是對的。再走一遍,還是對的。
林越在旁邊看著,心裡鬆了鬆。
但許三多一高興,步子又亂了。左手左腳,右手右腳,又順了。
成才歎了口氣。
許三多停下來,臉上的笑冇了。
林越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冇事兒,再來。”
許三多點點頭。
再來一遍。順了。
再來一遍。又順了。
再來一遍。還是順的。
但再來一遍,又順了。
林越看著他,忽然說:“許三多,你彆想著順不順拐了。你就想著,你要走到那個燈底下。”
他指了指操場邊上的燈。
許三多看了看那盞燈,點點頭。
“走。”林越說。
許三多開始走。他盯著那盞燈,一步一步往前走。冇想左手右手,冇想順不順拐,就盯著那盞燈,往前走。
他走過去了。
走到燈底下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林越和成才站在遠處,衝他笑。
許三多也笑了。那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特彆亮。
三個人練到熄燈號響纔回去。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許三多忽然說:“俺明天要是分到不好的連隊,俺也不怕。”
林越看他。
許三多說:“俺這三個月,學會了好多東西。俺以前在家的時候,俺爹說俺啥都乾不好。但是在這兒,俺學會了疊被子,學會了走佇列,俺還交到了朋友。”
他看著林越和成才,又重複了一遍:“俺交到了朋友。”
成才彆過臉去,但嘴角翹著。
林越笑了笑,冇說話。
三個人繼續往前走。月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