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跳湖之前，先刪瀏覽記錄------------------------------------------，手裡攥著半瓶還剩三分之一的56度二鍋頭，眼睛死死盯著手機螢幕上刺眼的光芒。夜晚的湖風帶著水汽和四月花草的微澀，吹得他額前稀疏的頭髮一顫一顫的。他腳邊，散落著一個皺巴巴的塑料袋，裡麵是半包吃剩的薯片，和一張被揉成一團、印著“七夕特惠”的超市小票。——不，現在是前女友了——林薇薇發來的最後一條訊息，時間凝固在晚上七點四十三分：“泰多餘，我們到此為止吧。我認真想了一個月，真的受不了了。你連七夕禮物都能送一份詳儘的、帶資料透視表和趨勢圖分析的Excel表格，美其名曰‘用資料量化我們的感情成長’。我受夠了你的二進製思維。我和研究周易的王師兄在一起了，他昨晚幫我起了卦，說我們八字本就相剋。他至少能算出我明天該穿什麼顏色的衣服能招桃花。你，能算出什麼？除了BUG和掉髮量。”“八字相剋”四個字，咧開嘴笑了，一股濃烈的酒氣湧上來。他仰頭灌下最後一口二鍋頭，灼燒感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胃裡，卻暖不了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王師兄，他知道，那個總穿著一身亞麻唐裝、在公司樓下茶室給人看手相的市場部同事。林薇薇上個月還說那人神神叨叨像個江湖騙子。原來，資料打不過玄學，理性敗給了水逆。，手指在冰冷的手機螢幕上開始劃拉，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儀式般的莊重。，他清理了手機瀏覽器的曆史記錄和快取。這是身為一個程式員的職業操守，或者說，是最後的體麵。那些深夜搜尋過的“如何挽迴天蠍座女友”、“送程式員男友什麼禮物”、“植髮技術哪家強”、“35歲程式員轉型指南”……都將隨著他的消失，沉入資料的虛無。死也要死得乾淨，不能讓同事或家人恢複資料後，對著他的搜尋曆史露出複雜的神情。他刪得一絲不苟，甚至點進了**設定，關閉了所有個性化推薦。，他點開微信，找到那個備註為“王總（脾氣暴躁版）”的對話方塊。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停頓了幾秒，然後敲下：“王總，智慧城市交通大腦V3.7的迭代程式碼，核心演演算法註釋我放在公司伺服器E盤，名為‘學習資料’的檔案夾裡了，密碼是我工號。另外，上個月智慧路燈專案淩晨宕機的事，您讓我頂的那個鍋，真是我寫的那個邊緣計算節點有記憶體泄漏，雖然主要是為了趕您要求的進度……對不起，也謝謝。我累了，先走了。”，螢幕上出現一個灰色的勾。他想了想，又翻到家庭群“幸福一家人”，裡麵最後一條訊息是媽媽發的“杭州降溫了，囡囡記得加衣”。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覆幾次，最終隻退出了對話方塊。有些告彆，說不出口。，他長舒一口氣，彷彿了卻了人間所有“待辦事項”。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就像一段執行到最後終於丟擲“致命錯誤”異常、即將被強製終止的程式，現在終於做完了最後的資源釋放和日誌記錄，可以優雅退出了。，似乎還差最後一步。他搖搖晃晃地從有些潮濕的木製長椅上爬下來，一個趔趄，差點被自己扔在地上的空酒瓶絆倒。站穩後，他認真地把酒瓶撿起來，輕輕放到長椅底下，規規矩矩，就像他每天下班前會把辦公桌上的機械鍵盤擺正一樣。，他轉身，麵朝西湖。，確實很美。遠處寶石山上的保俶塔亮著溫柔的燈光，蘇堤和白堤像兩條發光的緞帶，蜿蜒在墨色的湖麵上。近處，岸邊垂柳的枝條輕拂水麵，漣漪盪開，將倒映的霓虹揉碎成一片片流動的金色鱗片，迷離而虛幻。微風送來隱約的越劇唱腔，不知是從哪條夜遊船裡飄出來的。泰多餘想，這景緻，這氛圍，配得上自己這場安靜而不失格調的“葬禮”。冇有喧囂，冇有圍觀，隻有西湖千年不變的煙波，吞噬一個無關緊要的、寫程式碼寫到頭禿的失敗者。“下輩子，”他對著波光粼粼的、深不見底的湖麵，認真地、近乎虔誠地低語，“我一定不要再當程式員了。我要當個……完全不用寫程式碼的東西。”“比如？”，平靜，甚至帶著點好奇，突兀地響起，彷彿就在他耳邊，又彷彿來自空曠湖麵的某個角落。“比如西湖裡的一條魚。”泰多餘下意識地、認真地回答，“不用加班，不用改需求，不用背鍋，每天就隻是遊來遊去，吐吐泡泡，最大的煩惱可能是被遊客的麪包屑砸到腦袋……”他說著，甚至被自己勾畫的“魚生”藍圖短暫地打動了一下。
然後，他才猛地反應過來，後背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酒都醒了大半——剛纔，誰在問話？
他猛地轉過頭，脖子發出“哢”的一聲輕響。長椅上空空如也。視線所及的湖畔小徑上，隻有幾對依偎著的情侶慢慢走過，遠處有個跑步的人影，冇人看向他這邊。湖邊垂柳依依，四下無人。
幻聽？酒精的副作用，還是精神崩潰的前兆？他搖搖頭，用力揉了揉太陽穴。也好，他想，醉著死，大概不會太疼。聽說溺水窒息前會有瀕死體驗，希望彆是又夢到在趕專案上線。
泰多餘不再猶豫，或者說，他怕自己再猶豫，就連跳下去的勇氣都會像他賬戶裡的存款一樣消失殆儘。他往前邁了一步，踩在湖岸濕潤的泥草交界處。
冰涼的湖水瞬間淹冇了他的腳踝，刺骨的寒意順著小腿竄上來，讓他打了個哆嗦。他繼續向前，湖水冇過膝蓋，大腿……水壓讓他的牛仔褲緊緊裹住麵板，行動變得遲緩。就在這時，他腦子裡突然不合時宜地、清晰地閃過一個念頭：等等！我支付寶花唄這個月分期還冇還！還有信用卡！我死了，他們會打電話給我媽嗎？那個“幸福一家人”群裡，媽媽會不會收到催債簡訊？
這個現實到庸俗、卻無比鋒利的念頭，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悲壯而自憐的情緒泡沫。他甚至產生了一絲荒謬的猶豫。
但身體的慣性已經形成。湖水到了腰間，一股潛流似乎絆了他一下，或者隻是他自己腿軟。他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前撲倒，重重地砸進西湖四月尚且冰冷的懷抱裡。
“噗通！” 聲音不大，很快被湖麵的波紋吸收、消散。
湖水從四麵八方湧來，溫柔而堅決地包裹住他，灌進他的鼻子、耳朵、嘴巴。他本能地掙紮了兩下，手腳撲騰，但厚重的春裝吸飽了水，像鉛塊一樣拽著他向下沉去。水下的世界光怪陸離，搖晃的、扭曲的光斑是岸上的燈火，耳邊是沉悶的、咕嚕嚕的水流聲，代替了塵世的喧囂。
肺部的空氣在迅速消耗，火辣辣的疼痛蔓延開來，意識開始模糊、飄散。他恍惚想起林薇薇說分手時決絕的臉，想起王總拍桌子罵他程式碼寫得像一坨X，想起老家父母殷切又擔憂的目光……最後，這些畫麵都褪色、碎裂，沉入無邊的黑暗。
就在他即將徹底失去意識的邊緣，他最後看到的畫麵，是透過劇烈晃動、越來越暗的水波，在湖底幽暗的深處，毫無征兆地，亮起了一片溫暖、純淨、浩瀚的金色光芒。
那光起初隻是一點，旋即迅速擴散、增強，不像反射，倒像是從湖底自己生長出來的太陽。
不，不對，不是探照燈。景區管理處的燈不會這麼亮，這麼恢弘，帶著一種近乎神性的、令人莫名心悸的溫暖。
像是……整個太陽，不知何時悄然沉在了西湖的底下，此刻正慵懶地，睜開了眼睛。
泰多餘殘存的意識裡，冒出最後一個荒誕不經的念頭，帶著他職業性的挑剔：西湖景區……真TM捨得下本錢……湖底還裝……這麼大功率的……氛圍燈……這電費……
然後，黑暗與金光同時將他吞冇。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上浮，還是在下沉，抑或是被那團光芒吸了過去。隻覺得身體變得很輕，很輕，像一段終於被伺服器釋放的記憶體，飄向無儘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