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像濃稠的墨汁，沉重地覆蓋著“希望農場”外圍那連綿的鐵絲網和荊棘柵欄。
高聳的木質哨塔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農場的幾個關鍵角落。塔頂，值夜的人類哨兵裹著厚實的舊軍大衣，抱著冰冷的步槍，強撐著沉重的眼皮，目光在探照燈掃過的光圈之外那片死寂的曠野裏來回逡巡。寒冷凝結成白霧，隨著他每一次艱難的呼吸噴吐出來。
農場內部，除了守夜人，萬籟俱寂。
清晨，番茄園。
天光初現，灰白色的霧氣如同粘稠的牛奶，在農場低窪處緩緩流淌，模糊了田壟和棚屋的輪廓。農場核心區域，那片被嚴格規劃、覆蓋著透明塑料大棚的土地——番茄園——開始蘇醒。
塑料棚內濕度很高，空氣裏彌漫著泥土、腐爛植物根莖，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鐵鏽混合著甜膩水果的怪異氣味。
穿著沾滿泥點工裝褲的張姨，一個五十多歲、臉龐被勞作刻下深深溝壑的女人，帶著幾個同樣沉默的農工，已經開始了例行檢查。
她們提著燈，昏黃的光暈在濃霧中顯得微不足道。她們仔細檢視每一株番茄藤，動作嫻熟卻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專注。
藤蔓長得異常茂盛，深綠色的葉片肥厚得有些詭異，上麵布滿了暗紅色的脈絡，如同皮下滲出的血管。累累的果實掛在枝頭，表皮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深沉的暗紅色，近乎紫黑，大小是普通番茄的數倍，沉甸甸地墜著。
張姨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一顆碩大的果實，湊近馬燈細看。果皮光滑，卻隱隱透著一種非自然的油亮。
她皺了皺眉，低聲對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女人說：“三號棚靠東邊這幾壟，顏色又深了……得跟徐工說說，今天的‘料’濃度可能得調低點，別又燒根。”年輕女人默默點頭，在本子上記下位置。
就在這時，塑料棚的門簾被掀開，帶進一股更冷的霧氣。三個身影走了進來，動作略顯僵硬。
他們都穿著和人類農工類似的深色工裝，但臉色是毫無血色的灰敗，眼神空洞，步伐拖遝。為首的是個疤臉壯漢喪屍。他手裏提著一個沉重的、蓋著蓋子的金屬桶，另外兩個喪屍則各自拿著幾根連線著粗大針頭的橡膠軟管。
農工們看到他們進來，沒有驚訝，也沒有恐懼，隻是默契地讓開了一些空間，眼神裏帶著一種混雜著麻木、習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沒有交流。
疤臉喪屍沉默地將金屬桶放在地上，擰開蓋子。一股濃烈而新鮮的、帶著鐵鏽甜腥的血漿氣味瞬間在濕熱的棚內彌漫開來，壓過了之前的怪味。
他拿起一根軟管，熟練地將針頭一端插進桶裏，另一端則交給另一個喪屍。那個喪屍走到一株番茄藤前，蹲下身，動作雖然僵硬卻異常精準地將針頭刺入藤蔓靠近根部的主莖。暗紅色的血漿，在橡膠管的透明管壁內清晰可見，緩緩地、持續地注入那粗壯的藤蔓。
他們就這樣沉默地工作著，一個負責連線針頭，另一個負責提著桶移動位置。血漿注入藤蔓時，那深綠色的藤莖似乎會極其輕微地鼓脹一下，上麵的暗紅脈絡也彷彿瞬間明亮了一瞬。
疤臉喪屍則像監工一樣，灰敗的目光掃過每一個連線點，確保沒有泄漏或堵塞。整個過程機械、高效，彌漫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平靜怪誕——冰冷的針頭刺入“活”的植物，溫熱的血漿喂養著畸形的果實。
張姨和農工們就在不遠處繼續檢查藤蔓和果實，偶爾低聲交流兩句農事，對身後這詭異的“喂養”場景視若無睹。隻有棚頂凝結的水珠滴落在地麵塑料布上的“啪嗒”聲，以及血漿在軟管裏流動的微弱聲響。
正午，抽血室。
日頭升高，驅散了部分霧氣，但農場依然被一種沉悶的氣氛籠罩。農場中心區域，一棟加固過的磚石結構平房門口，掛著一個簡陋的木牌，上麵用紅漆寫著：“生命供給站”。這就是抽血室。
門口排著一條不算長的隊伍，大多是農場裏的青壯年男人。他們大多麵帶菜色，眼神疲憊，裹著不合季節的厚衣服，沉默地等待著。隊伍緩慢地向前挪動。空氣中飄散著消毒水和淡淡的血腥味。
抽血室內光線明亮得有些刺眼。牆壁刷著慘白的石灰，幾張老舊的鐵製躺椅固定在水泥地上，扶手上能看到深深的指甲劃痕和暗紅色的汙漬。
穿著洗得發白、袖口磨損的白大褂的蘇芮，正低著頭，麵無表情地將一根粗大的針頭刺進一個躺在椅子上、肌肉虯結的男人的臂彎血管。
男人咬著牙，額頭上青筋鼓起，強忍著不適。暗紅色的血液順著透明軟管汩汩流出，注入一個掛在架子上的、容量足有500毫升的玻璃儲血瓶裏。瓶身上貼著標簽，記錄著日期和編號。
蘇芮的動作快速、精準，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熟練。她看起來三十歲上下，臉色是長期不見陽光的蒼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很大，卻沒什麽神采，像兩口深井。
她專注於手中的工作，對獻血者的痛苦反應視若無睹。旁邊一個穿著同樣白大褂的年輕助手，則負責登記、給抽完血的人分發一小塊用油紙包著的、顏色發暗的雜糧餅作為“營養補貼”。
“下一個。”蘇芮的聲音平淡無波，沒有抬頭。助手立刻喊號。
一個瘦高的年輕人走上前，眼神有些閃爍。他躺上椅子，伸出胳膊時，忍不住低聲問：“蘇醫生……今天……今天抽多少？”
蘇芮拿起消毒棉球擦拭他的肘窩，冰涼的觸感讓他一哆嗦。“300毫升。標準量。”她回答，依舊沒有看他。
“我……我昨天剛輪過……”年輕人聲音帶著點哀求。
“血庫告急。三號棚需要高濃度配比。”蘇芮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餘地。冰冷的針頭已經抵住了麵板。年輕人絕望地閉上眼。
門外，一個穿著褪色迷彩服、剃著板寸、眼神桀驁的青年——大家都叫他“刺頭”——斜靠在牆邊，冷冷地看著排隊的人群和緊閉的抽血室大門。
他手裏把玩著一把磨得鋥亮的匕首，嘴角掛著一絲嘲諷的弧度。“媽的，當牲口養呢？”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幾個排隊的人耳中。
有人低下頭，有人臉上露出憤懣，但沒人敢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