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潯渡來到那扇金屬門前。門很厚重,冰冷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門鎖是特製的,非常牢固,但門框邊緣有新鮮的焊接痕跡和撬動留下的凹痕,顯然羅平安為了加固它費了不少心思。
秋潯渡沒有浪費時間尋找鑰匙。他退後一步,深吸一口氣,右腿如同蓄滿力量的鋼鞭,帶著全身的爆發力,狠狠踹向門鎖旁邊的薄弱連線處。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服務站內炸開,灰塵簌簌落下。
“砰!!!”
第二腳,金屬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焊接點崩裂。
“轟——哢!!!”
第三腳,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撕裂聲,整扇厚重的金屬門連同扭曲的門框,被一股沛然巨力硬生生從牆體上撕裂開來,向內轟然倒塌,濺起漫天煙塵。
煙塵彌漫中,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氣味洶湧而出——濃重的消毒水味、刺鼻的福爾馬林氣息、以及一種深埋的、屬於死亡本身的甜膩腐朽。這氣味比外麵強烈百倍,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
煙塵緩緩沉降,門後的景象在秋潯渡眼前緩緩展開。
這是一個被打掃得一塵不染的空間。地麵光潔,牆壁甚至被重新粉刷過慘淡的白色。幾盞用蓄電池供電的應急燈發出慘白而冰冷的光線,將室內照得如同太平間般陰森透亮。
房間中央,一個特製的、鋪著雪白床單的平台異常醒目。
平台上,靜靜地“躺”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女性喪屍。
她穿著一身破爛、肮髒、卻依稀能辨認出是白色護士服的衣物。衣物被刻意整理過,雖然無法掩蓋破敗,但相對平整。她的頭發是灰白色的,幹枯稀疏,卻被梳理得異常整齊,一絲不亂地貼在頭皮上。在額角的位置,別著一個褪色嚴重、塑料製成的小小蝴蝶發卡,在慘白的燈光下,透著一股令人心碎的童真感。
她的身體被以一種近乎“安詳”的姿態固定著。雙臂平放在身體兩側,雙腿並攏伸直。不同於外麵那些被扭曲成工作姿勢的喪屍,她的姿態更像是在沉睡。束縛她的不是粗糙的繩索和鐵絲,而是幾根寬厚的、相對柔軟的皮質束縛帶,巧妙地繞過肩膀、腰部和腳踝,將她“溫柔”地禁錮在這冰冷的平台上。
她的麵板是喪屍特有的灰敗死寂,布滿暗沉的屍斑。眼眶深陷,眼珠渾濁無神,茫然地瞪著慘白的天花板。嘴唇幹癟開裂,微微張開著,發出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嗬……嗬……”聲,如同壞掉的風箱。
她的身體極其幹瘦,幾乎隻剩下骨架包裹著一層薄薄的皮,顯然幾乎從未得到過“食物”的補充。
當門被暴力破開的巨響和光線湧入時,她那空洞的眼珠似乎極其輕微地轉動了一下,渾濁的目光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移向門口秋潯渡的方向。
沒有憤怒,沒有渴望,隻有一片死水般的茫然和無盡的空洞。那微弱的“嗬嗬”聲,彷彿是她對這個殘酷世界最後的、無意識的控訴。
秋潯渡站在破敗的門口,慘白的光線勾勒出他蒼白瘦削的側臉,那雙總是帶著淡淡憂鬱的眼眸,此刻映照著房間中央那具被“珍藏”的、如同人偶般的喪屍護士。空氣彷彿凝固了,隻剩下那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嗬嗬”聲,在死寂中回蕩。
“阿……靜……”
一個嘶啞、破碎、帶著無盡悲慟的聲音,在秋潯渡身後響起。
羅平安不知何時掙紮著爬到了門口。他癱坐在倒塌的金屬門旁,右手臂無力地垂著,臉上沾滿塵土和汗水,狼狽不堪。他失神地望著平台上的護士喪屍,眼中瘋狂的偏執早已消失殆盡,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痛苦、絕望和深入骨髓的疲憊。淚水混著臉上的汙跡滾滾而下,他卻渾然不覺。
“阿靜……我的阿靜……”他喃喃著,聲音哽咽,如同夢囈,“對不起……對不起……我隻是……不想讓你……變成外麵那些……混亂肮髒的樣子……我想讓你……幹幹淨淨的……體體麵麵的……在這裏……等我……”
他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向秋潯渡,眼神中充滿了哀求和無助,彷彿一個迷路的孩子。
“你看……她多安靜……多好……像睡著了一樣……對不對?”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希冀,“隻要……隻要維持好外麵的秩序……一切都好好的……她就在這裏……她沒變……沒變……”
他的話語邏輯混亂,卻清晰地揭示了他扭曲執唸的核心——用這病態的歸途服務站和虛假的秩序,對抗妻子死亡和變成喪屍的終極混亂,維係一個妻子“還在”的幻夢。
“歸途……歸途服務站……”羅平安的目光又轉向平台上的阿靜,聲音低了下去,充滿了無盡的疲憊和迷茫,“我守在這裏……等你……一起回家……回……哪裏呢……”
最後幾個字輕如歎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
秋潯渡沉默地聽著。他臉上的淡漠依舊,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麽極其細微的東西波動了一下。他看著平台上那具被精心儲存卻飽受禁錮之苦的喪屍,看著地上崩潰絕望、用著餘生編織囚籠的男人。
一種複雜的情緒:對自己心底某個執唸的短暫映照,如同冰冷的潮水,無聲地漫過心間。
他不再看羅平安,目光重新落回平台上的阿靜。那空洞茫然的眼珠,似乎還在無意識地望著他。
秋潯渡抬起腳,跨過倒塌的門板,踏入了這個一塵不染卻又彌漫著絕望的靈堂。他的腳步很輕,落在地麵上幾乎沒有聲音。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個鋪著白布的平台,走向那個被以愛之名囚禁了許久的靈魂。
羅平安癱坐在門口,沒有再阻止,隻是失神地望著他的背影,淚水無聲地流淌。
秋潯渡來到平台邊。近距離下,阿靜身上那股混合著消毒水和深層腐朽的氣味更加濃烈。她幹枯的嘴唇依舊微張著,發出微不可聞的“嗬嗬”聲,如同無聲的哭泣。
他緩緩抬起左手。那隻蒼白、骨節分明的手,在慘白的應急燈光下,彷彿也帶上了一層寒意。他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鄭重,朝著阿靜那布滿屍斑、冰冷僵硬的額頭,輕輕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