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整理柴堆的人歎了口氣,“往年這時候,咱們這南方哪用擔心這個?現在倒好,冬天比以前的北邊還難熬。去年要不是擠在一塊兒,老王他……”
他沒說完,但話裏的沉重和擔憂不言而喻。異常的寒冬,是懸在這片小小孤島上的另一把利劍。
小武端著一個粗陶碗快步走來,碗裏是還算清澈的水。“秋大哥,給。”他遞過碗,眼神亮晶晶的,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好奇,“你這摩托,可真夠勁!還能跑?”
秋潯渡接過碗,指尖觸到微涼的陶壁,低聲道:“謝謝。”他喝了幾口水,冰涼的水滑過幹渴的喉嚨,帶來一絲慰藉。
對於小武的問題,他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目光卻似乎不經意地掠過了院子角落一間格外引人注目的偏房。
那間偏房的門窗不僅用更粗的木板和鐵條加固過,甚至還在外麵額外釘了一層厚厚的毛氈,像是為了隔絕聲音或寒冷。
在這樣一個大家為寒冬憂心忡忡、忙著加固主屋的院子裏,對這間偏房的額外“照顧”顯得格外突兀。
更讓秋潯渡留神的是,院子裏幾乎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老趙的,在他出現後短暫聚焦在他身上之後,總會有意無意地、帶著某種複雜情緒地瞟向那扇緊閉的門。
空氣中彌漫的煙火氣和生存的忙碌下,似乎隱藏著一個共同的、沉重的秘密,而那間偏房,就是秘密的核心。
【檢測到微弱異常能量波動源:方位鎖定,目標建築(偏房)。初步判定:非自然存在,符合「怨戾靈體」特征。波動狀態:相對穩定,深層意識衝突顯著。】
冰冷的機械音毫無預兆地在秋潯渡腦海中響起,如同投入古井的一顆石子,讓他的眼神瞬間凝實了一瞬,隨即又恢複了深潭般的平靜。他不動聲色地放下水碗,彷彿隻是被深秋的寒意侵擾,攏了攏風衣的領口。
老趙一直在觀察秋潯渡。這個陌生旅人過於平靜了,平靜得近乎詭異。他沒有像大多數初來乍到的人那樣四處張望、打探,也沒有對院子的防禦和眾人的忙碌表現出特別的興趣。
除了接過水碗時那一聲低沉的“謝謝”,他就像一尊融入了這片金黃背景的沉默雕塑。
然而,老趙敏銳地捕捉到了秋潯渡目光掃過偏房時,那極其短暫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停頓,以及他隨後攏衣領的細微動作——那不像是因為冷。
秘密已經被這個敏銳的陌生人嗅到了。與其讓他胡亂猜測,引發更大的麻煩,不如由自己掌控局麵。老趙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斷,走到了秋潯渡麵前。
他的眼神複雜,有警惕,有無奈,更深處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哀傷。
“秋兄弟,”老趙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沉重的沙啞,“跟我來一下。有樣東西……你可以看看。看了,你就明白了。”他沒有說“請”,也沒有用商量的口吻,更像是一種不容拒絕的告知。
秋潯渡沒有詢問,隻是默默地點了下頭,跟上了老趙的腳步。院子裏其他人的動作都慢了下來,目光追隨著兩人走向那間被特殊關照的偏房,空氣中彌漫開一股無聲的緊張。小武張了張嘴想說什麽,被老李一個嚴厲的眼神製止了。
走到偏房緊閉的門前,老趙沒有開門,而是側身引著秋潯渡走到側麵一扇同樣被鐵條封住的小窗前。窗戶很高,位置隱蔽,隻在接近頂部的地方留了一道狹窄的、可以拉開的觀察縫,縫隙邊緣磨損嚴重,顯然經常使用。
老趙的手有些顫抖,他抓住縫隙邊緣一塊凸起的木板,用力向外一拉。
“吱呀——”一聲輕響,一道不足兩指寬的縫隙被拉開。
一股混雜著淡淡消毒水味,似乎是某種末世裏能找到的替代品,陳舊布料和一種難以名狀的、輕微腐朽氣息的味道飄了出來。秋潯渡微微傾身,目光透過那道狹窄的縫隙,投向了偏房昏暗的內部。
光線很弱,勉強能看清屋內的輪廓。房間不大,收拾得異常整潔,甚至可以說得上有些“溫馨”——如果忽略那無處不在的加固痕跡的話。
地上鋪著幾塊還算幹淨的破地毯,一張小木桌,一把椅子。角落裏堆放著一些顯然是男人們省下來的生活用品:疊放整齊的舊衣物,有男式也有明顯改小過的女式,幾個罐頭,甚至還有一個褪了色、耳朵缺了一角的舊毛絨玩具熊,被端正地放在一個充當床頭櫃的木箱上。
然後,他看到了“她”。
她背對著窗戶,坐在一張同樣加固過的矮凳上。穿著一件明顯過於寬大的、洗得發白的灰色男式毛衣,下身是一條同樣不合身但幹淨的工裝褲。一頭及肩的黑發有些枯槁,隨意地披散著。從背影看,她隻是一個瘦弱的、安靜坐著的女人。
似乎是聽到了開窗的細微聲響,或者隻是感覺到了注視,她緩緩地、有些僵硬地轉過了頭。
一張屬於年輕女性的臉龐暴露在微弱的光線下。麵板是喪屍特有的、失去生命光澤的灰敗,雙頰微微凹陷。嘴唇幹裂發烏。最讓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瞳孔呈現出一種渾濁的、如同劣質玻璃珠般的灰白色,缺乏活人的神采
然而,不同於秋潯渡見過的一部分喪屍的狂躁、空洞或純粹的暴戾,這雙眼睛裏,此刻彌漫著一種濃得化不開的……茫然。
她的視線沒有焦點,彷彿穿透了牆壁,落在了某個虛無的遠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片空白,一種深陷泥沼、不知身在何處的無助感。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毛衣過長的袖口,動作緩慢而機械。
“阿青……”老趙對著縫隙,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像是在呼喚一個沉睡的孩子,又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這個名字彷彿一個開關。那雙茫然的灰白色瞳孔極其輕微地收縮了一下,緩慢地轉動,最終,視線似乎艱難地、極其模糊地對準了窗縫的方向。
她的喉嚨裏發出一聲極低的、如同老舊風箱般的嗬嗬聲,幹裂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又像隻是無意義的抽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