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夢此刻早已不複往日的慵懶優雅。那身肅殺的黑色皮衣多處撕裂,露出下麵青灰色、布滿細小傷痕的冰冷肌膚。長發散亂,沾染著血汙和灰塵。
她的一條手臂無力地垂著,顯然受了重傷,暗紅色的、粘稠如石油的血液正不斷從撕裂的傷口處滲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麵上。
她背靠著一個巨大的、鏽跡斑斑的鋼卷,劇烈地喘息著,暗紅色的眼眸死死盯著前方,充滿了怨毒、憤怒,以及一絲……透著難以置信的虛弱和絕望。
圍住她的,是三個身形異常高大、肌肉虯結、散發著狂暴氣息的喪屍。他們身上布滿了新鮮的戰鬥傷痕,其中一個少了一隻耳朵,另一個胸口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痕,流著粘稠的黑血,還有一個肩膀上插著幾片斷裂的刀片,乍一看像是亮閃閃的裝飾。
他們的眼神渾濁而貪婪,死死盯著柳清夢,喉嚨裏發出興奮而嗜血的嗬嗬聲。
“柳老大……別跑了……”那個胸口帶傷的喪屍頭目咧開大嘴,露出森白的獠牙,聲音嘶啞難聽,“你這些日子……享樂享得盡興了吧?事到如今……也陪我們幾個快活快活吧?我們也不差的……哈哈哈……哈……”
“對啊柳老大,你都已經……這樣了,那幫理事……他們現在的情況,肯定也好不到哪裏去……你就,別讓我們動粗了吧。”少了一隻耳朵的喪屍附和道。
肩膀上插著“裝飾”的喪屍也是點著頭,語氣中戲謔更甚:“對啊對啊……享受歡愉,不問明天!哈哈哈哈……”
柳清夢站在那,聽著對麵三個喪屍嘴裏的話,直到聽到那句“不問明天”,眼眸中瞳仁顫了顫,眼中的憤怒卻忽然消失了,隻剩下了那一股摻雜著迷茫與釋然的深深疲倦。
她的臉上明暗交雜了一瞬,忽然勾起了嘴角,朝著對麵的喪屍冷然一笑。隨後又伸出手,朝著他們三個勾了勾手指:“也是,你們說得對,那你們就來吧。”
說著,竟開始緩緩拉扯起自己皮衣領口的拉鎖。
三個高大的喪屍見狀大喜,爭搶著朝柳清夢的方向撲了上去。
與此同時,柳清夢卻是從領口內掏出了一個小方塊狀的物件,拇指一彈,扯開了上麵拉環狀的鎖扣。
最後那一瞬,柳清夢的嘴裏吐出了幾個字,看口型像是在說,“不問明天”。
轟!
一道耀眼的白光炸開,那小方塊在柳清夢和三個喪屍之間爆裂了。
爆炸的範圍不大,但威力足以使範圍內的一切化為焦土。地上散落的汙穢霎時四濺,灰塵紛紛揚起,伴隨著叮咣一陣響動,周圍摞起的各種雜物與鋼卷轟然倒塌,掩埋了這一小片空地。
待到揚塵散盡,廢墟之上除了片片火光,什麽也看不出來了。和這正在熊熊燃燒的歡愉都市內的每一處角落,並無二致。
秋潯渡冷漠地看著下方堆場上、歡愉都市曾經的權力核心最後的落幕。柳清夢的結局,或許是對她“享樂至上”、“不問明天”信條最殘酷的諷刺,但又或許,也是最極致的詮釋。
他沒有停留,如同掠過戰場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滑下集裝箱,身影沒入通往倉庫的更深陰影之中。
倉庫裏,那輛覆蓋著帆布的老舊摩托依舊沉默地立在角落。秋潯渡迅速掀開帆布,檢查油箱——滿滿的汽油散發出令人安心的氣味。
秋潯渡不自覺吸了吸鼻子,汽油的味道——渾濁的化學混合物濃重的陳腐感,但也比這末世裏隨處可聞的腥甜味芬芳了太多。
他快速將揹包固定在車後,檢查了一下隨身的長刀和冷兵器。最後,他又拿出了那個邊緣磨損的筆記本,借著從破窗透入的、城市燃燒的火光,在記錄著“歡愉都市”的那一頁,隨手添上了幾筆:
暴亂了。
路過巷子雜物間,一喪屍模特,男的。
見過幾次,有點玄乎,挺瘋,能幹擾我意識,應該是係統太添亂,找機會弄清楚原理,多碰幾個喪屍試試。
把他渡了,記憶挺亂,應該是愛畫畫,後來畫不成了。
1。
這城毀了。
不太方便繼續補給,有點煩。
得走了。
他合上筆記本,將其塞入懷中。指尖無意識地觸碰到了夾層邊緣那枚早已幹枯的櫻花花瓣,一絲極其微弱的、早已被歲月磨平的、或許根本不存在的淡香,似乎穿透了血腥與硝煙,縈繞了一瞬。
火光映照著秋潯渡蒼白而沉靜的側臉,那雙憂鬱的眼眸深處,彷彿倒映出中學時代櫻花樹下,少女清澈含笑的臉龐,與眼前這片燃燒的血色地獄形成了時空交錯的、無聲的轟鳴。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瞬間的恍惚壓迴心底最深處。跨上摩托,冰冷的金屬觸感傳來,踏實又安心。他擰動鑰匙,老舊卻頑強的引擎發出一聲低沉而有力的咆哮,在倉庫的陰影中回蕩。
不再猶豫。他擰動油門,摩托如同掙脫枷鎖的困獸,猛地衝出了倉庫破損的大門。車頭燈撕裂前方的黑暗,輪胎碾過滿地的碎磚和垃圾,載著他,義無反顧地衝向那被火焰和濃煙籠罩的、通往城市西北角的、最後的生路。
身後,是“歡愉都市”徹底湮滅於自身**與鮮血的、最後的血色狂歡。
引擎低沉而持續的咆哮,成為撕破“歡愉都市”最後喧囂的唯一主旋律。秋潯渡伏在老舊摩托的車把上,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薄薄的衣物滲入麵板。車頭完好的獨眼車燈,劈開前方翻滾的濃煙與彌漫的煙塵,光束中無數燃燒的灰燼如同絕望的飛蛾般狂舞。
灼熱的氣浪裹挾著濃重的血腥、焦糊和屍腐的混合惡臭,不斷拍打在他裸露出來的麵板上,帶來陣陣刺痛。
通往西北工業區缺口的道路,是他精心計算出的、相對“安全”的路徑。這裏建築稀疏,多是低矮的廢棄廠房和堆滿生鏽機械的露天堆場,火勢蔓延相對緩慢,衝突的規模也小得多。
但這並不意味著坦途。
倒塌的廣告牌橫亙路麵,燃燒的汽車殘骸堵塞巷道,斷裂的電線如同垂死的毒蛇,在火光中劈啪作響,垂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