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還在徒勞地嘶吼，試圖用破碎的鏡片恐嚇這個不速之客。他的眼神混亂而瘋狂，卻又在瘋狂深處，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源自遙遠人類記憶的、對毀滅和汙濁的深深恐懼。
秋潯渡麵無表情地走了過去，動作快如閃電，在墨羽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避開了那毫無章法的鏡片揮擊。左手如同鐵鉗，穩穩地按在了墨羽那布滿灼痕和汙垢、卻依然能感受到冰冷玉石質感的額頭上。
【檢測到高威脅目標：怨戾靈體（狀態：重傷/精神崩潰）】
【執行超度程式……接觸靈台……】
【目標意識極度混亂……正在強製建立精神連結……】
【連結成功。開始引導目標深層意識……檢索"錨點"……】
一股遠比之前超度屠剛時更加強烈、更加混亂、也更加冰冷的精神洪流，猛地順著接觸點湧入秋潯渡的意識。
眼前瞬間被紛雜破碎的畫麵淹沒：
無數張在霓虹和酒精下迷醉、貪婪、因**和藥物快感而極度亢奮扭曲的人類女性麵孔，如同旋轉的萬花筒，發出刺耳的尖笑，伴隨著濃烈到令人窒息的甜膩香氣和血腥味。
針管刺入白皙麵板，暗紅的血液汩汩流入血袋的畫麵反複閃現，混合著女人滿足的歎息和痛苦的呻吟。銀質托盤上，那瓶鑲嵌碎鑽的香水瓶裏，猩紅的液體妖異晃動。
奢華套房裏冰冷的空氣，窗外喧囂而麻木的城市，內心如同巨大空洞的回聲，不斷重複著“無聊……厭倦……一切都灰了……”
這些混亂、冰冷、充滿墮落氣息的畫麵瘋狂衝擊著秋潯渡的精神壁壘，帶來陣陣陰寒的刺痛。他眉頭微蹙，但意識如同磐石，牢牢守住了大腦的清明。
他感覺自己好像正依托著強大的精神力、如同精準的手術刀、在混亂的記憶洪流中強行搜尋、試圖剝離出那被深埋的屬於墨羽還是“人”時的印記。
這項本該由係統完成的工作，不知為何，自己竟然好像也參與了進來。
【錨點檢索中……遭遇強烈幹擾……目標深層意識抗拒……】
【強製剝離……】
【檢索到核心記憶碎片！錨點鎖定！】
突然，所有的喧囂和冰冷如同潮水般退去。
一些截然不同的、溫暖而寧靜的畫麵，如同淤泥中綻放的潔白蓮花，清晰地浮現出來：
畫麵一：畫室。一間簡陋卻充滿陽光的閣樓畫室。木地板有些老舊，空氣中彌漫著鬆節油和亞麻籽油特有的、幹燥而溫暖的氣息。陽光透過蒙塵的窗戶，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中漂浮著細微的塵埃。
畫麵二：畫布。支在畫架上的畫布，描繪著一位中年婦女的側臉肖像。筆觸還略顯青澀，但神態捕捉得極為溫柔。婦女的笑容溫暖而包容，眼角帶著淺淺的魚尾紋。
畫麵三：橘色。畫麵的焦點，是婦女耳畔一縷被陽光鍍上金邊的發絲。調色盤上，一小塊暖橘色的顏料被小心翼翼地調和著，旁邊是幹淨的鈷藍和赭石。一隻屬於少年時代的、幹淨而有力的手，正握著畫筆，專注地、近乎虔誠地，試圖將那抹陽光下的暖橘色，完美地呈現在畫布上。那一刻，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畫筆在畫布上細微的沙沙聲，和心中那份純粹的、對色彩和美好的追求所帶來的寧靜與滿足。
【錨點生效！】
【檢測到目標意識劇烈波動！自我認知衝突加劇！】
【核心記憶喚醒成功！】
墨羽那雙混亂瘋狂的暗銀色眼眸，在畫麵浮現的瞬間，猛地凝固了。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所有的嘶吼、掙紮、敵意，在刹那間煙消雲散。他眼中的混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深不見底的茫然，隨即又是巨大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劇痛。
“呃……啊……”他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如同破損風箱般的抽氣聲。那聲音不再是喪屍的嘶吼，反而帶著一絲久違的、屬於人類的、被巨大痛苦攫住的哽咽。
他看著眼前並不存在的畫布，看著記憶中那抹未完成的暖橘色，看著母親溫柔微笑的側臉……又低頭看向自己沾滿汙血和灰燼、緊握著破碎鏡片的、猙獰扭曲的手……巨大的認知撕裂感如同海嘯般將他吞沒。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隻發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顏……顏料……”
“……都……灰了……”
兩行粘稠的、混合著汙血的黑色液體，從他渾濁的銀色眼眸中緩緩滑落。那或許是淚，但更像是靈魂深處最後一點人性被徹底釋放出來後，流出的絕望殘渣。他眼中的光芒，如同燃盡的燭火，迅速黯淡下去。
【怨戾值急速下降……】
【剝離怨戾本源……轉化"修仙值"……】
【超度完成。】
【獲取"修仙值"： 1】
【當前境界：未入流（30/100）】
墨羽的身體徹底軟倒下去，歪在焦黑的梳妝台廢墟旁。那麵破碎的鏡片從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映照出他最後凝固的、帶著無盡空洞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解脫的臉龐。
曾經顛倒眾生的優雅喪屍模特，如今隻是一具在灰燼中失去靈魂的空殼。
秋潯渡收回手，指尖殘留著一絲墨羽額頭的冰冷觸感和精神衝擊帶來的細微眩暈。丹田處的暖流流轉，迅速平複了異樣感。他沒有再看地上的屍體一眼，轉身，毫不猶豫地繼續朝著倉庫的方向潛行。
墨羽的終結，和自己遇到過的每一個喪屍沒什麽不同，都不過是這座燃燒都市、乃至這無邊末世下無數悲劇中微不足道的一筆。
越靠近倉庫區域，混亂的程度就越有所降低。這裏本就是相對偏僻的工業區，建築稀疏，人口密度小。
但危險並未消失。秋潯渡敏銳地感知到，在通往倉庫必經的一片相對開闊的、堆滿廢棄集裝箱和建築鋼架的堆場邊緣，潛伏著強烈的怨戾氣息和……濃烈的血腥味。
他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攀上一個較高的集裝箱頂，伏低身體，向下望去。
堆場中央的空地上，正在進行著一場短暫而殘酷的追殺與反追殺。
被追殺的主角，赫然是柳清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