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吝嗇地灑在希望農場的焦土上,驅不散濃重的死亡氣息。
風卷著灰燼,打著旋兒,像黑色的雪,落在斷壁殘垣、扭曲的金屬骨架和焦黑的番茄藤殘骸上。
那股曾經無處不在、混合著鐵鏽與甜膩的怪味,被更刺鼻的焦糊、血腥和化學品燃燒後的惡臭取代,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還喘著氣的胸膛上。
徐工佝僂著背,站在地窖入口旁的空地上。他手裏攥著半瓶渾濁的水,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在他身後,是希望農場最後的“火種”:十幾個倖存者。
他們大多麵黃肌瘦,眼神空洞,裹著能找到的最厚的破布,擠在幾輛勉強還能推的平板車旁。
車上堆著可憐的物資:幾袋被煙熏得發黑的雜糧餅,幾罐渾濁得看不清底的水,幾卷還算幹淨的繃帶,以及一些破鍋爛碗。
一個斷了腿的老頭被草草固定在車板上,雙目緊閉,隻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他還活著。
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女人,臉上凝固著未幹的淚痕和深入骨髓的驚恐,嬰兒在她懷裏發出微弱的、貓叫般的啼哭。
幾個半大的孩子緊緊依偎在一起,髒兮兮的小臉上沒有孩童的天真,隻有劫後餘生的麻木和對未來的無邊恐懼。
沒有壯年男人,除了徐工自己——老羅帶走的安保隊,全滅。
“徐工……我們……我們去哪?”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顫巍巍地問。她的目光茫然地在焦土上逡巡,似乎想從這片曾經寄托了“希望”的廢墟裏,再摳出一點活命的念想。
徐工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喉嚨幹得發痛。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依賴著他的眼睛,最終落向東方——那裏是省道延伸的方向,是疤臉曾經巡邏的邊界,也是昨夜老羅最後嘶吼著讓他們撤退的方向。
“走……”他開口,聲音同樣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順著路……往東走,離開這。”他頓了頓,補充道,更像是在說服自己,“總會有活路。”
沉默中,倖存者們開始麻木地推動沉重的板車,輪子在布滿碎石和灰燼的地麵上發出艱澀的呻吟。
沒有人回頭再看一眼那曾經的家園。希望農場,連同農場的一切,徹底埋葬在身後。
徐工走在隊伍最後,步履蹣跚。他最後看了一眼實驗室那片仍在悶燃、散發著詭異焦臭的廢墟,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麽也沒說,隻是用力推了一把身前的板車,融入了東行的小隊伍。
他們的身影在彌漫的煙塵和慘淡的晨光裏,渺小而脆弱,像隨時會被風吹散的餘燼。
農場西邊,靠近被炸塌的柵欄區域,景象則截然不同。這裏沒有沉默的悲傷,隻有劫掠後的狼藉和野獸瀕死的哀鳴。
“野狗幫”的夜襲,在蘇芮實驗室那場毀滅性的殉爆和首領“瘋狗”的粉身碎骨後,徹底崩盤。失去了主心骨,剩下的嘍囉們瞬間從掠食者變成了喪家之犬。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掠奪的**,他們開始狼奔豕突,四散潰逃。
大部分潰兵如同受驚的兔子,慌不擇路地衝進了農場外圍那片稀疏的林子。
等待他們的,是荒野無情的篩選——饑餓、脫水、迷失方向、遭遇更強大的掠食者或遊蕩的喪屍群。能活下來多少,隻有天知道。
但也有一部分,陷入了更徹底的瘋狂。首領的死亡和那場恐怖的爆炸,徹底撕碎了他們心中最後一點“秩序”的假象。末世積累的暴戾、絕望和目睹同伴慘死的刺激,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垮了本就脆弱的理智堤壩。
他們不再區分敵我,眼中隻剩下毀滅和殺戮的本能。幾個紅了眼的悍匪,在潰逃途中與同樣因紅晶湮滅而陷入混亂、失去目標的狂暴喪屍遭遇,瞬間爆發了血腥的混戰。
“滾開!你這怪物!”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野狗”揮舞著砍刀,歇斯底裏地劈向一隻撲來的、隻剩下半截身子的喪屍。刀鋒嵌進腐肉,汙血噴濺。
“呃啊!”另一個“野狗”被一隻從側麵撲來的喪屍咬住了胳膊,他慘叫著,用另一隻手裏的匕首瘋狂捅刺喪屍的頭顱,汙血和腦漿濺了他一臉。
“是我的!那袋餅幹是我的!”兩個潰兵為了爭奪一袋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沾滿泥汙的壓縮餅幹,像野獸般扭打在一起,互相撕咬、摳挖眼睛,滾在燃燒的灰燼裏。
嘶吼、怒罵、慘叫、骨頭碎裂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曲末世的安魂曲。他們像一群在泥潭裏撕咬的鬣狗,在農場邊緣這片最後的修羅場上,進行著毫無意義的自相殘殺和消耗。
他們的結局,不過是荒野中多添幾具無人認領的白骨,很快就會被風沙掩埋。
而引發這一切的源頭之一,“野狗幫”的頭領“瘋狗”,他那被爆炸衝擊波撕裂、隻剩焦黑上半身的殘軀,被巨大的力量拋飛,最終砸在了一堆燃燒殆盡的番茄藤灰燼旁。半邊毀容的臉朝上,凝固著死前那一刻怨毒、驚愕和一絲茫然的表情。那隻完好的、曾冰寒銳利的獨眼,此刻空洞地瞪著灰濛濛的天空,蒙上了一層死亡的灰翳。
幾隻被血腥味吸引來的、羽毛肮髒的禿鷲,已經盤旋著落下,試探性地啄食著他裸露的、焦黑的皮肉和內髒碎片。
他那把標誌性的、曾沾染無數鮮血的彎刀,斷成了兩截,一截深深插在他身下的焦土裏,另一截被甩出幾米遠,刀鋒上沾滿泥灰,反射著冰冷而黯淡的光。
他追求的力量、自由和那套弱肉強食的法則,最終化作了禿鷲口中腐爛的肉塊,無聲地嘲弄著他生前的野心。
太陽掙紮著爬升,終於艱難地越過了東邊低矮的丘陵輪廓線,將慘白的光毫無溫度地潑灑在荒蕪的曠野上。
廢棄的省道像一條死去的巨蟒,蜿蜒在枯黃的衰草和裸露的黃土之間。風依舊嗚咽著,捲起沙塵,抽打著一切。
秋潯渡的摩托車停在路邊一處背風的土坡下。發動機蓋敞開著,露出裏麵布滿油汙的零件。他剛剛用找到的一塊破布和隨身攜帶的小工具,勉強清理了被爆炸煙塵堵塞的空濾。油箱的指標已經徹底沉底,油量表像個絕望的句號。他擰緊最後一個螺絲,蓋上引擎蓋,手上沾滿了新的黑油。
他沒有立刻出發,而是靠著冰冷的摩托車坐下,從那個磨損嚴重的帆布揹包深處,掏出了硬殼筆記本和那支快沒墨的圓珠筆。他翻開新的一頁,筆尖懸在泛黃的紙麵上方,停頓了片刻。
然後,他落筆。字跡依舊是他特有的風格,快而硬,沒有任何修飾,像用刀刻在木頭上:
希望農場。
有活人,有種藤的棚子,果子黑紫,味兒怪。
一女的,姓蘇,瘋。一管事的,姓羅,凶,信那瘋女人。還一個姓徐。
還一喪屍疤臉。
野狗幫來人,帶瘋屍。有個臉爛一半,凶。打起來,亂。
炸了。
蘇的屋,連她一塊燒光。
疤臉重傷,求我殺他。左手按頭,見他以前:護林子,救人。 1。
羅可能死,徐活,剩餘人不多。
此地毀,全燒光,無希望。
寫罷,他“啪”地一聲合上筆記本,聲音在空曠的荒野裏顯得格外清晰。
那點屬於希望農場的最後一點溫度,似乎也隨著這聲輕響,被徹底封存進了冰冷的紙頁和油汙的封麵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