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冷風吹著永璉。
得知福靈安病亡,明瑞自盡後,他就跪在了養心殿中。
皇後被禁足的時候,永璉已經開始懂事了,他敏銳地感覺到是皇額娘做錯了事情。
那個時候,他想的是好好讀書,做一個讓皇阿瑪喜歡的兒子,這樣皇阿瑪就會因為他原諒皇額孃的。
他和同樣失去了額孃的永琛有著心照不宣的默契,他們相互扶持,他教永琛讀書,永琛教他讀書。
擷芳殿的白日,是他拚命練武,永琛苦讀文章;黑夜,他挑燈夜讀,頭懸樑錐刺股,永琛拿起劍,手上腳上滿是厚繭。
大哥幫他帶著弟弟,璟兕在他疑惑文章內容的時候為他解惑答疑,永璟鼓勵著他,永璋陪著弟弟,永琥成了他的書庫指南,永琪崇拜他,永瑚敬重他。
在擷芳殿日子是他最幸福的時候,兄弟姐妹都陪伴在身,他們是手足,是血脈相連的親人。
他們給了年少時期最痛苦的他對生活美滿的希望,給了他溫暖和光芒。
可是,後來他們逐漸長大。
從宮人的閑言碎語中知曉了後宮的一些秘密,原來皇額娘被幽禁是因為殘害了後宮嬪妃。
兄弟們的親密無間中帶上了怨恨。
永琛為他調整出劍姿勢時,控製不住地用力;璟兕為他解答疑惑後的後悔沉默。
可是最後他們依舊當作什麼都不知道,依舊相互扶持,依舊相擁而睡,依舊鼓勵對方拯救出自己的額娘。
他愧疚地承受著兄弟們對他的愛,無恥地渴求著他們的原諒。
後來發生了太多的事情。
璟兕主動嫁往蒙古;大哥遠赴金川;二哥去了準噶爾;八弟前往南疆,他們立下大功。換來掌控蒙古兵馬,遠離後宮紛爭、換來哲娘娘封貴妃,移居圓明園、換來慧娘娘去了睿王府、換來愉娘娘封貴妃。
隻有他還在六部輪轉學習,麻木地逃避著,不願意去想弟兄們如此拚命的原因。
直到聽見福靈安中瘴毒病亡和明瑞被困自盡的時候,永璉發現自己已經不能再逃避了。
福靈安和明瑞在宮中和他們一起讀書,他們一起練武,他待福靈安和明瑞如親兄弟,他也知道富察氏一直在為額娘贖罪。
自外伯公起,富察氏代代用血償還著當年額娘犯下的錯。
三代的血脈了,永璉想著親自接他們回京,親自給他們一個交代。
他跪在了養心殿中,他想著前往緬甸復仇。
皇阿瑪不許他前往緬甸,他卻無恥地說出了皇阿瑪不願意放過額娘,不願意放過富察氏的話。
之後,當年皇後被幽禁的聖旨,內務府調查記錄和上萬張的口供放到了他麵前。
“永璉,皇阿瑪若是因為皇後的事情遷怒富察氏,三代人的血都不夠償還的,是他們不願意放過自己,是你額娘沒有放過他們。”
他知曉的殘害後宮嬪妃是如此淺薄。他以為的後宮爭鬥是皇額娘誘騙慧娘娘犯下大錯,是皇額娘苛待後宮嬪妃,逼迫她們抄寫宮規,甚至是避孕、打胎墮胎這些事情。
可是額娘都做了什麼?
給沒有懷孕的嬪妃放避孕藥,如儀額娘被下了近十年的避孕藥;是給懷孕的孕婦下落胎葯,用食物相剋的計謀致使孕婦落胎,婉娘娘和純娘娘當年靠著少吃,吃著宮人的飯菜保住了永璋和永琥,可還是造成了永璋天生遲鈍;用過分滋補的食材養孕婦的身體,意圖將腹中孩子養得癡肥難以生產,愉娘娘靠著少吃,不吃才平安生下了永琪···
皇額娘病重,太醫無法治療,用藥小心謹慎的時候,慧娘娘被患上了相同的病,成了試藥的人,可慧娘娘身體更加虛弱,怎麼也治不好,永琛在這樣的驚恐下大病,身體被毀。
後來,皇額娘更加瘋狂,給後宮嬪妃下硃砂,下毒···
開始喝少女的鮮血,那些曾經跟在富察氏身邊的隨從,將士,他們的妹妹女兒變成了皇後的血庫···
傅清舅舅死在西藏的時候,他身邊跟著的侍衛,明瑞自盡時,身邊的護衛。他們的女兒,他們的姐姐的名字都在供紙上。
富察氏三代血脈都還不清的血罪。
皇額娘為何如此!
富察氏在贖罪,他們不求皇上原諒皇後,原諒富察氏,隻是在贖罪。
皇額娘讓他如何麵對永琛,如何麵對他的兄弟姐妹們,如何麵對富察氏?
“皇阿瑪,兒臣去救回永璋。求您讓兒臣接永璋回來吧。”他這樣卑劣的人,說著救回弟弟藉口逃離了皇宮。
逃離了弟兄們那一雙雙滿是怨恨的眼睛。
皇上還是允許了永璉前往了緬甸,允許了他的逃離。
···
長春宮中,黃綺瑩安靜地陪伴著皇後。
進忠輕步走了進來,“皇貴妃娘娘,緬甸有訊息了。”
進忠微微側過瞥了眼帷幔後的皇後,說道:“富德將軍中槍身亡,哲郡王肩膀中槍,身受重傷。”
“傅恆不會讓永琮上前線的,永璉也會護著永琮的,永琮怎麼可能還會受傷?永璋有傳來訊息嗎?”黃綺瑩著急問道。
“奴纔不知。”進忠離開了長春宮,他因為魏嬿婉的緣故沒少給皇貴妃娘娘送訊息,他隻希望皇貴妃娘娘把控著後宮能多照顧魏嬿婉三分。
長春宮再次陷入了安靜,黃綺瑩手中不停縫製著衣服,好像如此就能不去多想緬甸的事情。
床上,皇後努力用力支撐起身體。
黃綺瑩震驚地看著皇後,“娘娘,快些躺下。”
“不,綺瑩,扶,扶我,起來。”皇後又吐出了一口血說道。
她要站起來,她要去接回她的兒子,接回她的侄子們。
黃綺瑩眼中含淚,扶著皇後開始一遍遍練習走路。身後,是一路的血腳印。
···
新街
永璉給永琮餵了葯後,緊緊抱著他,用自己的體溫暖活著弟弟的身體。
子彈已經取出,可是永琮的右手也徹底廢了。
這場戰役比他們想得都要艱難,富德曾跟著八弟學過佈陣,可南疆的氣候與緬甸全然不同,八弟教給富德軍陣並沒有支撐太久,等他們的騎兵趕到的時候已經晚了。
富德拚命了護住了永琮,可是他自己和身邊的親衛都死傷殆盡了。
永璉喉嚨湧上一口鮮血,他來緬甸是為了帶回永璋,是為了給福靈安,明瑞他們報仇,可是最後卻是還富德為了保護他們喪命在緬甸。
營帳的簾子被掀開,一身血氣的永璋走了進來。
“三哥,阿桂讓我來保護你。”永璋平靜說道。
永璋初到緬甸的時候隻會呆坐在帳中,直到碰上了阿桂。
永瑚給阿桂寫了信,並非要阿桂如何保護好永璋,而是教了阿桂如何指揮永璋。
永璋是被睿親王一手調教出來,最強的身體素質,最精湛的殺人技巧。絕對的聽話,極致的安靜,超絕的感知。
深夜時刻,岸邊有水草晃動了一下,永璋手中的小石子直接扔了出去,貫穿了密探的頭顱。那人無聲無息地滑入河道中。
阿桂被永璋震驚到了,難怪端親王敢放言循郡王之才無人能與之相敵。
永璋成了阿桂手中的一張王牌,順著河流一路殺了下來。
富德能力出眾,傅恆和阿桂等人都認定富德能保護好哲郡王,可是不想哲郡王依舊受了重傷。
這裏氣候多瘴氣,毒煙瀰漫,傅恆和阿桂不敢讓郡王們再冒險。
由循郡王前來保護慧郡王和哲郡王是他們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
夜裏,永璉不安地睜開了眼睛,卻看見永璋還坐在床邊守著他們。
“六弟。”
“三哥,你放心睡吧,弟弟會保護好你和四哥。”永璋依舊平靜說道,阿桂讓他守著哥哥們,他就守著哥哥們。
永璉看著永璋寬厚的後背,看著他健壯的身體,他的心臟再一次被一雙手緊緊捏住。
若是當年額娘沒有朝純娘娘動手,永璋就能健壯又聰慧。而不是像如今···
永璉沒有注意到,他身側的永琮也並未睡著。
永璉跟在傅恆身後,同一眾將軍共同商議排兵佈陣,調遣後勤的時候,永琮在旁邊看著。
永璋沖在最前麵殺敵的時候,永琮拿著千裡鏡看著。
他永遠都隻能看著,好不容易跟著富德領了騎軍征戰,他們大敗,隻有他在眾人的保護下活了下來。
永琮又安靜的閉上了眼睛。
·
傅恆身中瘴毒,一度臥床不起。永璉接手指揮,可是戰勢陷入了僵局。
打不贏,拖不起了。
阿桂等將領們開始打算議和,永璉知曉他們已經無能為力了。
若是今日來緬甸的人是二哥,他們會不會早就勝利了?若是永璋聰慧些,他領著一批大哥挑選出來的士兵,領著二哥調教出來的士兵,是不是就能直接殺入緬甸王城。
永璉以慧郡王的身份簽下了停戰的文書。
大軍回朝。
永璉坐在馬車中守著永琮,外麵一路護送的人是沉默的永璋。
·
夜,永琮高熱。軍醫送來了葯,永璉守了一夜,終於等到永琮退燒。
天色朦朦亮,永璉出帳篷的時候,不遠處有士兵跑了來。
“慧郡王!”他努力忍著悲痛,沉重道:“傅恆大人···”
永璉不敢聽,他慌亂地跑到了傅恆的營帳。
昨夜永琮高熱的時候,傅恆也高熱不退。
他們回朝的一路病死了多少人,可是舅舅是不同的,舅舅這般強壯,舅舅不會死的。
永璉跪倒在傅恆的身體前,痛苦的問道:“舅舅有說什麼嗎?”
屋中的小將低聲喊出了一個名字,“永琮。”
傅恆再強大也是人,兒子,侄子,族中子弟先後死在緬甸,他身為經略,不能露出脆弱和痛苦,就這樣撐著身體,一日又一日,一月又一月。
瘴毒摧殘著他的身體,他想就算是活著回去了,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這一戰,他愧對皇上的信任,也沒有保護好外甥。
福靈安,明瑞先後都死了,他不能讓永琮也折在緬甸。
帳中的人全都被趕了出去,永璉一個人抱著傅恆的屍體無聲痛哭著。
···
皇宮
乾清宮外,皇後身穿鳳袍等著她的兒子們凱旋。
高曦月坐在輪椅上,抬頭看向了端著慈愛笑容的皇後,高佳氏被毀,阿瑪慘死黃河,屍骨無存,永琛被毀,一切都是皇後帶來的,可是皇後她又出了長春宮,她竟然恢復了。
“額娘,皇貴妃娘娘差人傳了話來,若是不舒服可以去偏殿休息。額娘,讓側福晉帶您先去休息一下吧。”福晉說道。
高曦月又抬頭看了眼高高在上的皇後,她嚥下了口中的鮮血點頭離去了。
很快,慧親王、哲親王、循親王回來了。
黃綺瑩攙扶著皇後上前,母子終於再次相見。
“皇額娘。”永璉痛苦絕望地看著她。
琅嬅的瞳孔瞬間放大,永璉他們知道了?
黃綺瑩用力扶住了暈厥地皇後。
一旁皇上的麵色很是難看,他看在永璉和永琮的麵上,看著皇貴妃親自來求他的麵上才允許了皇後能出長春宮迎接永璉他們凱旋,皇後偏偏在這個時候暈厥!
···
永璉求了皇上回長春宮看望皇後一眼,皇上同意了。
天開始下雨了,暴雨傾盆,將永璉頭髮上的染髮膏衝掉,露出了大片大片的白髮。
他一步步踏進了長春宮,腦海中想起了宮女泣血的口供。
殿中皇後又一次病倒,她躲在床上,躲在被子中。
“額娘,外伯公,傅清舅舅,福靈安,明瑞,小舅舅都死了,舅舅死前還在念著永琮。額娘,您要兒子怎麼辦?”
“額娘,永琛他們都該恨著兒子的,可是他們都沒有恨兒子了。儀額娘說我們是血親兄弟,我們永遠都不該背叛對方,不該懷疑弟兄們的真心。兒子有什麼資格得到他們的愛和信任?”
“額娘。”
“額娘。”
“額娘!”
“您怎麼配一國之母,您怎麼能如此狠毒?”永璉說到最後已經是低喃了,他用著皇後聽不見的聲音說出了心中的責問。永璉恨自己如此的薄情,他是最沒有資格怨恨她的人。
可是琅嬅聽見了,皇貴妃真的很用心地照顧著她的身體,給她喝最珍貴的葯,每日都來陪同恢復,琅嬅的身體恢復的很好,好到能走出長春宮迎接兒子凱旋,好到聽得見兒子的說話聲。
永璉緩緩起身,“額娘,是兒子不孝,是兒子無能,才讓您如此瘋狂,若是···”
永璉走了,琅嬅察覺到了永璉的輕生念頭,她一把扯開帷幔,她看見了永璉的滿頭花發,看見了他滄桑佝僂的背影。
琅嬅想要站起來去追,可是她又站不起來了,她又病了。
院子中,黃綺瑩攔住了永璉。
“這是養身葯,你先喝下去。”黃綺瑩堅定說道。
永璉沒有拒絕,一口喝下了放有長壽丹的湯藥。
“我給你府上也送了不少的葯過去,同福晉也叮囑過,她會看著你喝葯的。永璉,我聽皇上說了,一切都過去了,如今後宮安寧,你們也都長大了,孩子都不小了,不要再因為上一輩的事情折磨自己了。沒有人怪你,即便是永琛,他也希望你能幸福。”
黃綺瑩笑著說道:“你們不是有約定嗎?”
約定?
永璉恍惚地看著黃綺瑩。
“既然約定好了日後會扶持永瑚,你們要失約了嗎?”
兒時他們都聚在承乾宮中,他們喊著皇貴妃為額娘,他們貪戀皇貴妃對他們的愛,那個時候,他們約定永遠保護額娘,他們會扶持小弟,做最好的哥哥。
“兒子沒有忘記。”永璉道。他會在死前付出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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