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晚星聽到這個事情,有種意料之中的感覺。
她猛地又想起今天早上高老婆子跟她說的那句話,她直覺高老婆子是知道了什麼。
孫晚星腳步不停地往回走:“走,去問龔秀花。”
孫晚星幾人到審訊室的時候,高老婆子龔秀花已經被提前帶到了審訊室了。
看見孫晚星的那一瞬間,龔秀花笑了。
看到龔秀花的這個笑容,孫晚星就知道,今天早上龔秀花讓她去找她的女兒的那些話是意有所指了。
孫晚星拉開凳子坐下:“龔秀花,你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
聽到自己的名字,龔秀花愣了很久,她的這個名字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被人叫過了。
嫁進高家之前,大家叫她三妞,嫁到了高家,大家叫她高天樹家的,有了孩子以後,大家叫她孩子的名字加媽媽,後來有了高興傑,等賞了年紀,大家就叫她高老婆子。她的名字叫什麼,已經沒有任何人在意了。
時間一久,就連龔秀花都忘了自己叫什麼了。
現在聽到這三個字,龔秀花覺得是那樣,那樣的陌生。
等回過神來,她咧嘴笑得格外難看,她眨巴眨巴一晚上都沒有入睡,佈滿紅血絲的眼睛,說道:“有,我有很多話要說。”
孫晚星覺得,在這一刻,龔秀花和之前那個又蠢又壞又胡攪蠻纏的高老婆子有很大的區別。
孫晚星邊上的餘平安翻開了記錄本,龔秀花說:“我十六歲嫁給高天樹。當時那個年月窮,我爹孃用十斤粗糧就把我換出去了。”
“高家不是什麼好人家,在高家,女人不是人,是比畜生還要下賤的奴隸。我的日子過得很不好。在我懷孕的時候,我的日子纔好過些。”
“我看透了高家的人是什麼人,我從懷上的那一天起,就祈禱肚子裏的孩子是個男孩兒。”
“可惜,我生下來是女兒。在她出生的那一瞬間,我就知道,這個孩子的命運定下來了,她註定要為高家的男丁當牛做馬。”龔秀花又笑了,這個笑帶著無數的苦澀。
“就像高天樹的那幾個姐姐妹妹一樣。”
龔秀花看向孫晚星,“孫主任,我那時候啊,沒有像你這樣的,願意為女同誌出頭的領導。我沒有辦法,隻能漠視我的三個女兒,隻能離她們遠遠的,不敢對她們付出太多的感情,我怕真的到了那一天,高天樹要把她們賣出去了,我捨不得。”
“可人的感情,又哪裏是能夠控製的?等到了我家大女十六歲的那年,高天樹在我耳邊說她要嫁人了,我的心當時就咯噔了一下。”
“我終於等到了這一天,我的心如刀割,可我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我親生的孩子跳進火坑。所以我找到了我孃家大姐,我娘大姐幫我尋摸了我大女婿。”
“我大女婿是個瘸子,家裏也窮,三十歲了還沒有娶老婆,但他人好,不會打人,我大姐在和那個瘸子談好了以後,他們那邊找人到高天樹的身邊傳訊息,他果然心動了。我大女兒就這麼嫁過去,要了三十塊錢。”龔秀花的嘴中有血色傳來,三十塊錢啊,那個年月的三十塊錢啊,多值錢啊,她的大女兒就這麼被賣出去了。
“我偷偷地去看過我大女,瘸子對她不錯,從來不打她也不罵她,活兒太重了那瘸子都會搶著幹完。我不敢靠得太近了,我偷偷地看,偷偷地看,我看她笑得真開心啊。”
“在家當姑孃的那十多年,從來沒見她那麼開心過,我也很開心。我是個沒有本事的,窩囊的媽,我能為她做的不多,就隻有這些了。”
“沒過多久,我大女懷孕了,一舉得男,我是真的開心,在這個吃人的世道裡,女人生兒子總比生女兒好,生女兒的女人是要遭人嫌棄的。”
“我託人給她送了幾個雞蛋,那是我從牙縫裏省出來的。五個雞蛋,我省了整整五年。”龔秀花笑得格外燦爛。
她比了一個五的手勢,眼睛裏的光和臉上的笑容讓孫晚星的鼻子發酸。
沒有人打斷她,龔秀花繼續說:“過了兩年,我二女也長大了,高興傑那個小畜生要上學了。高天樹又打起了我二女的注意,這一次我也跟上一次那樣的操作。她嫁給了我二女婿,他比我二女大十歲,但是手腳俱全,隻是因為沒有爹媽,所以婚事才這麼耽擱了。”
“高天樹把我二女賣了五十塊。”龔秀花的眼淚在這一刻,終於忍不住了,“那是我二女婿家的所有的存款,還跟人借了不少,但婚後兩人齊心協力,又有我大姐在幫襯,也就三年的時間,他們的日子也緩過來了。”
“我二女兒過了兩年才生孩子,生的女兒,我也偷偷去看,我二女婿沒有嫌棄她,她生了女兒,我二女婿很開心,把那個孩子當寶貝一樣的帶在身邊。我也託人送去了雞蛋,也是五個雞蛋。不是不想多送,我沒有那個本事了。”
龔秀花擦了擦眼淚,她在謀劃這些的時候,高天樹的爹媽還在,她被看得很嚴很嚴,比她現在看譚秋月嚴多了。
要不是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譚秋月還想去火車站賣饅頭?賣屁吃去吧。
孫晚星聽到這裏,問:“所以在你家和在醫院的時候,你都是故意那麼說那麼做的?”
“是啊。我沒有什麼文化,可我也不蠢的。”龔秀花笑得特別的開心:“我知道譚秋月要在家裏放火,我也知道高興傑那時候在房間裏和申二妞在幹什麼。我親眼看到譚秋月往那個瓶子裏倒膠水的。”
“這些年啊,高家父子教導我要怎麼跟人吵架,怎麼跟人胡攪蠻纏,我學得怎麼樣?”龔秀花看向孫晚星的目光中帶著期盼。
在見到龔秀花之前,孫晚星一直認為龔秀花又蠢又壞,是一個蠢得可以進博物館的角色。偶爾她也是覺得龔秀花這個人很矛盾。
一直到現在,聽到龔秀花的這些自述,她才知道她的那些胡攪蠻纏,那些像昨晚上一樣的自爆,都是一個母親、一個女人沒有辦法下的辦法。
她沒有懷疑龔秀花說的話是假話,一個人是不是在說謊,現在的她還是能分辨出來的。
“特別好。”孫晚星說。
龔秀花沒想過真的會得到孫晚星的誇獎,她愣了愣,然後捂著臉,哭出了聲。
她的一輩子,第一次得到別人的誇獎,別人的肯定。
她一直以為她這輩子不會得到了。
她爹孃沒有誇讚過她,她的丈夫公婆沒有誇讚過她,她的子女兒媳孫女沒有誇過她。她的名聲在外頭壞透了,走到哪裏她都是被人厭惡嫌棄的存在。
“孫主任啊,你怎麼不早出生二十年呢,你要是早出生二十年,該多好啊。”龔秀花哭到斷氣。
她這一輩子都沒有過好過,她沒有文化,懂得也不多,她隻是琢磨出一條最適合自己走的路。
這些年,她裝作疼愛高興傑那個野種,很多時候,她都裝的分不清現實和虛幻了。
孫晚星走到前頭,去給她送上自己揣在兜裡的手帕。
龔秀花放聲大哭,為她自己,也為她的三個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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