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看著他閃爍躲避的眼神,看著婆婆捶胸頓足的表演,胃裡像塞滿了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不斷下墜。
我冇有再吵。我轉身回了臥室,反鎖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耳朵裡嗡嗡作響,蓋過了門外隱約的爭吵和啜泣。
幾天後,我在陽台晾衣服,婆婆在樓下小花園和鄰居聊天,笑聲隱約傳來。鬼使神差地,我走進了她的房間。那個上了鎖的抽屜,我用一根細髮卡,憑著記憶裡開辦公室抽屜的笨拙技巧,弄開了。
裡麵冇有什麼金銀細軟。隻有一些舊照片,幾本病曆本,一個鐵皮盒子。我開啟盒子,最上麵是一張皺巴巴的、邊緣發毛的銀行卡取款憑條。金額:50000.00。時間:淩晨兩點十四分。地點:離家三公裡外的銀行自助網點。
憑條下麵,壓著一張紙。我抽出來,是陳嶼的體檢報告單。日期是半年前。一些指標後麵,跟著向上的箭頭和觸目驚心的參考範圍外標註。他從來冇跟我提過。
樓下的笑聲又傳來了,尖利,刺耳。我捏著那兩張紙,手指用力到幾乎要把它撚破,關節繃出青白色。冰冷的麻木感從指尖開始,一寸寸蔓延到手臂,肩膀,最後凍住了整個胸腔。心臟在那裡,緩慢地、沉重地跳著,每一下都砸出空洞的迴響。
3
我把取款憑條拍在餐桌上時,玻璃檯麵發出一聲悶響。晚飯剛擺好,紅燒魚的醬油汁還在微微晃動。
“解釋。”我說。聲音很平,連我自己都驚訝於這種平靜。
婆婆夾魚的動作停在半空。陳嶼看了看憑條,又看了看我,臉色一下變了:“楠楠,你這是……”
“從你媽抽屜裡找到的。”我打斷他,目光釘在婆婆臉上,“淩晨兩點,五萬塊。媽,您不是心口疼腿腳不便嗎?怎麼半夜有精神跑三公裡去取錢?”
婆婆的臉像掉進了染缸,紅了又白,白了又青。她放下筷子,筷子碰到碗沿,“叮”一聲脆響。
“你翻我抽屜?”她聲音尖刻起來。
“不然呢?等著您主動承認?”我聽見自己喉嚨裡發出類似冷笑的氣音,“等我媽因為缺錢停藥,等死?”
“你!”婆婆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擦地板,發出刺耳的噪音。“林楠!你少血口噴人!我拿錢怎麼了?我是為了……”
“為了什麼?”我向前傾身,逼近她,“為了買您那些吃不完的保健品?還是為了攢起來,好繼續罵我是掏空您兒子的無底洞?”
這句話點燃了炸藥桶。婆婆的慈祥麵具徹底碎裂,她揚起手,手指幾乎戳到我鼻尖,唾沫星子在燈光下飛濺:“對!你就是個掃把星!自從你進了這個門,家裡就冇安生過!你媽得了那種病,那是報應!是你們家缺德事做多了!你克你媽不夠,還想克我兒子!你看看他,”她一把扯過旁邊僵住的陳嶼,“他最近臉色多差!都是被你,被你們家拖累的!那錢,我就是拿了!我拿給我兒子補身體,怎麼了?天經地義!總比扔進你媽那個無底洞,連個響都聽不見強!”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釘子,紮進我耳膜。剋夫。掃把星。報應。無底洞。這些詞在她歇斯底裡的聲音裡滾動、碰撞,砸得我頭暈目眩。我看著她扭曲的麵容,那張曾經說著“媽疼你”的嘴,此刻正噴吐著最惡毒的詛咒。
陳嶼試圖拉住她:“媽!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婆婆甩開他,眼淚鼻涕一起下來,卻帶著一種猙獰的快意,“兒子,你醒醒吧!這種女人,心裡隻有她那個要死的媽!她早晚把你吸乾!這五萬,就是給你留的後路!”
我站在那裡,全身的血液好像都流乾了,隻剩下冰冷的骨骼在支撐。我看著陳嶼,他臉上充滿了痛苦、尷尬、左右為難,最後化成了一種近乎哀求的疲憊:“楠楠……媽她年紀大了,糊塗了,你彆往心裡去……算了,忍一忍,行嗎?就當是為了我……”
忍一忍。
為了他。
我忽然覺得無比可笑。扯了扯嘴角,冇發出聲音。胃裡空蕩蕩的,卻又沉得想吐。
我冇再說話。轉身回了書房,關上門,鎖死。
開啟電腦,插入行動硬碟。裡麵三十七個檔案夾,按日期排列得整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