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音的冬天,凜冽而純粹。
山路兩旁,那些龐大古木的樹冠積滿白雪,如同擎著無數瓊枝玉葉的華蓋,清晨的寒霧凝成冰霜,被日頭一照,流光溢彩。
趙延玉踩著覆了薄雪的石梯拾級而上,這路她走了數次,閉著眼也能走上去。
聖殿內,安靜肅穆,正在進行一場儀式。
一位年輕的琉音母親,懷抱著裹在繈褓中的嬰兒,虔誠地跪在蒲團上,麵向佛像。
她身旁,迦陵頻伽正垂首而立。
手中持著一根細長的、沾了清亮聖水的柳枝,指尖輕抬,在嬰兒光潔的額間一點,同時口中輕聲唸誦禱詞,是開慧灌頂,亦是護佑平安。
他今日穿的白袍淨潔無一絲褶皺,在天光下看久了竟有些晃眼,露出袖袍的雙手也同白袍一般無瑕,骨節分明,指尖瑩潤。
銀白的頭紗攏著發,覆著臉。美麗的麵孔虛幻聖潔,不似在人間。
她看了很久,直到儀式結束,那位母親千恩萬謝地抱著孩子離去。
迦陵朝她走了過來,眼底漾著溫和的笑。
“玉,你來了。”
“嗯,路過,上來看看。今日似乎很忙?”
“是。”迦陵點頭,目光掃過殿中其他幾對等待祈福的信眾,“新年將至,許多母父會帶孩子來接受祝福。今日會一直忙到傍晚。”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就是來……尋個清靜。”
趙延玉走到那個角落,在原本屬於迦陵日常靜坐、抄經的位置坐下。
矮幾上攤開著幾卷經卷,旁邊放著筆墨和空白的紙張。她隨手拿起一本經書翻了翻。
百無聊賴間,她拿起筆,蘸了蘸墨,在那空白紙張的邊緣,信手塗鴉起來。
起初隻是無意識的線條,漸漸地,筆下出現了圓滾滾的腦袋,簡筆勾勒的五官,然後是標誌性的、長長微卷的頭髮,素白的長袍……
一個、兩個、三個……各種神態的小人躍然紙上。
有垂眸誦經的,有手持柳枝賜福的,有靜靜看雪的,有微微笑著的……
時間流逝,窗外的日光逐漸西斜,將雪地染成金紅色。迦陵終於為最後一位信眾完成祝福,送走她們。
迦陵走過來,瞥見紙上的小人,先是一怔,隨即低低地笑了。
“畫得……很好。”
“無聊隨手畫的……”
他今日笑得格外多,比從前一個月笑得還多。
趙延玉看著,忽然很想,讓這抹笑永遠留在他臉上。
然而,趙延玉冇有忘了此行的目的。
“迦陵殿下,我要走了。”
迦陵臉上的笑容,如同被瞬間凍結的湖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固、消失。淡藍色眼眸甚至比平時更沉、更暗。
他冇有說話,彷彿在消化這個訊息,又彷彿早已預料,隻是不願麵對。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天色不知何時已完全暗了下來。
遠處傳來沉悶的雷聲,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地砸在殿頂和窗欞上,迅速連成一片密集的雨幕。
冬日的雷雨,在琉音並不常見,但一旦來臨,往往聲勢驚人。
“雨大了,山路濕滑,夜間不便行走。若不慊棄,便在殿中廂房暫歇一晚吧。”
“……叨擾了。”
趙延玉終究是留了下來。
夜色漸濃,殿宇裡一片漆黑。
榻邊的簾帳輕動,迦陵悄然靠近,在她身側站了片刻。
趙延玉此刻毫無睡意,卻閉著眼,放緩呼吸。
那專注的,帶著掙紮與渴求的視線,落在她臉上,如有實質。
終於,一個輕淺的觸碰,落在了她的額角。
蜻蜓點水,一觸即分。快得彷彿隻是幻覺,剋製得如同信徒觸碰聖像。
然而,就在他即將退開的瞬間,趙延玉在黑暗中倏忽抬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另一隻手則抬起,拇指輕輕撫過他的唇瓣。
迦陵的身體瞬間僵住,似乎冇想到她會醒著,更冇想到她會如此反應。
下一瞬,她傾身吻了上去。
他是不染俗欲的聖男,是琉音人人敬仰的存在,可這樣的人,一旦為**動搖崩潰,那點破碎的聖潔,纔是最誘人的。
趙延玉在短短幾秒內已經順從自己的內心,有了抉擇。她想要,所以就不會放開。
她翻身,將迦陵壓在了榻上,錦被陷下去一角。
“唔……”身下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隨即,趙延玉的後頸被一隻微涼的手掌扣住。
迦陵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喘息,和一絲難以置信的輕顫:“這些事情,你好熟練。”
趙延玉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臉頰,低笑一聲。
“我教你……你可以叫我一聲,‘阿闍黎’。”
“阿闍黎”……在琉音語中,是“導師”、“引路人”的意思。在此刻的情境下,這個稱呼充滿了禁忌與誘惑的意味。
親吻再次落下,這一次,不再是淺嘗輒止。唇舌交纏,氣息交融,黑暗中所有的感官都被無限放大。他的掙紮,他的順從,他的生澀,他的渴望。
親昵的觸碰漸深,衣袂輕解,肌膚相親,眼看便要越過最後的邊界,趙延玉卻忽然停住了動作。
迦陵是聖男,終身都要保持處男之身,若冇了清白之身,她可以一走了之,迦陵該怎麼辦呢?
她的遲疑落進迦陵眼裡,他的身影擋住了微弱的光線,側臉的線條看起來顯得晦澀陰鬱。
他忽然忽然伸出手臂,將趙延玉完全攬進懷裡,長臂環住她的腰背,用力到幾乎要將她嵌入自己的身體。
“你……不要我嗎?”
他怎麼能說出這麼可憐兮兮,一點也不符合聖男身份的話呢?
這樣顯得趙延玉就像是一個誘拐聖男的渣女。
可趙延玉看著他,心又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她閉了閉眼,再次睜眼時,仰頭吻了上去。
“要。”
“隻要是迦陵頻迦,我都要。”
…
這一夜很漫長,暖香浮動,光線昏黃,數度赴黃粱。不光趙延玉被勾得動情,迦陵也像陷入魔障。眼底的清冷被燒得一乾二淨,隻剩濃得化不開的慾念,半點抵抗力也無。
寂靜無人的大殿,唯有琉璃佛像靜靜立在蓮座上,他們卻似忘了周遭一切,無所顧忌,肆意沉溺。
迦陵會將自己的衣服墊在她身下,自己則跪伏在地,手指沿著腰線輕撫而下。
也會將她緊緊抱在懷裡,如歡喜佛一般,相偎相依。
趙延玉本來以為迦陵不懂風月,可冇想到清修多年的聖男,這多年的隱忍倒成了厚積薄發。
他吻得很深,手心捧著趙延玉的臉,指腹摩挲著她的下頜,一塊經年不化的冰,被火舌狠狠舔舐,吞噬,最終融成了雪水。
情到濃時,他蹭著她的麵頰,唇瓣貼在她耳邊,吐出一句輕軟的琉音話。
“तुम्हेंप्यारकरताहूँ”
……
天光大亮時,趙延玉才悠悠醒轉,帳外靜悄悄的,隻有殿中傳來低低的誦經聲。
她披衣起身,行至佛堂前,便見迦陵長跪於蒲團之上,垂眸對著經書。
一種無形的、冰冷的疏離感,如同聖山上終年不化的積雪,重新將他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隔絕了外界,也隔絕了她。
迦陵不再開口,不再言語。
趙延玉意識到了什麼,但她還是問了最後一次。
“迦陵,你……願意跟我回月朝嗎?”
迦陵隻是拿起了筆,蘸了墨,在紙上一字一頓地,寫下了兩行字。用的是月朝的文字。
你有你的歸處。
我亦有我的責任。
寫完,他停頓了片刻,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又緩緩添上一行,字跡甚至比前兩行更加用力,幾乎要透紙背。
我的心,已贈與你。
我的身,將永留此雪原,獻予我的神明。
筆尖提起,最後一滴墨如同淚滴,墜落、暈開。
趙延玉看著那幾行字,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熄滅。
她早該明白的。迦陵頻伽這個人,從被選為聖男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佛國的妙音鳥。
他的生命、他的靈魂、他的身軀,便已不完全屬於他自己。
信仰、責任、國民的期待、與生俱來的使命……這些早已融入他的骨血,成為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昨夜那場意外的獻身,或許是他生命中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為自己活了一回。
而天亮之後,他必須回到他的位置,戴上他的枷鎖,繼續做那個高高在上、不染塵埃的聖男。
而她,終究隻是個過客。有她的朝堂,她的抱負,她的親友,她必須回去的“歸處”。
苦澀的笑意,不受控製地爬上趙延玉的嘴角。
她點了點頭,聲音平靜:“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轉身離開,就在她走到門口,手即將觸碰到門扉時,卻頓住了,一股強烈的不甘的近乎毀滅的衝動襲來。
她驟然回身,幾步衝回到迦陵麵前。抓起了他的手,然後低下頭,張開嘴,對著手腕處肌膚狠狠地,用儘全力地咬了下去!
“嗯——!”迦陵猝不及防,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哼,身體猛地一震,卻並未掙紮。
牙齒刺破麵板,趙延玉嚐到了血的腥甜。
齧臂出血,以此為信,以示訣彆,至死不忘。
她在他身上,留下了屬於她的不可磨滅的印記。
許久,趙延玉才緩緩鬆口,抬起頭,唇邊還沾著一點刺目的鮮紅,她心中竟升起一種奇異的快意。
“這個,你總忘不掉了吧。”
她不再停留,轉身猛地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衝入了門外。
她真正地走了。
祈禱殿內,重歸死寂。
迦陵依舊跪在原地,一動不動,大顆大顆的、晶瑩剔透的淚珠,毫無預兆地從他眼眶中滾落,順著蒼白的臉頰滑下,滴落在染血的腕間,也滴落在潔白的衣袍上。
他抬起那隻受傷的手腕,指尖輕輕觸碰著那個仍在滲血的齒痕。皮肉之疼抵不過心口的翻湧。
他其實早就動了私心。昨夜相擁時,他也曾想過拋下一切,隨她去那月朝,看遍她口中的人間煙火。可他無法放下心中的責任,無法坦坦蕩蕩地隨她離開。隻能將心剖給她,把身留在這雪原。
經卷有雲,修佛,要“難捨能捨,難忍能忍,難行能行”。捨棄難以割捨的,忍受難以承受的,踐行難以達成的。如此,方能跳出三界,證得大乘菩薩道。
他舍不下對趙延玉的情,忍不了與她永訣的痛,更無法拋下責任與她遠行。他一樣也做不到。他終究隻是個凡夫俗子,困於情障,囿於責任,在信仰與私慾的夾縫中,被撕扯得鮮血淋漓。
“有求皆苦,無慾則剛。”
他求而不得,放又不能。所以,註定痛苦。
既然如此,那便……留在這裡吧。
留在聖山,留在祈禱殿,留在這片將她與他短暫相連,又永遠隔絕的雪原。
用這副註定要獻祭給神明的身軀,用餘生的每一個晨昏,為她祈福。
祈願她前程似錦,平安喜樂,一生順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