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月朝援軍,到了。
由鹿霖將軍親自率領的千餘精銳,挾雷霆之勢而來。
赤喉國本就新敗,士氣低落,又聞月朝大軍壓境,頓時膽寒。
赫連鐵樹見勢不妙,再也顧不得什麼吞併琉音的野心,連夜拔營,倉皇北遁,逃回了赤喉國境。琉音之圍,至此徹底解除。
城牆上的守軍率先發出歡呼,歡呼聲自上而下蔓延,穿透街巷,家家戶戶推門而出,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熱淚。
又過了三日,宮中傳來喜訊——昏迷多日的琉音國王終於醒了。
原來那日摩羅被擒後,經不住天牢的嚴刑審訊,終究吐露了實情,是她暗中給國王下了慢性毒,意圖趁國王病危、朝政混亂之際,與赫連鐵樹裡應外合奪取政權。為求解脫,她乖乖交出瞭解藥。
禦醫連夜調製喂服,國王才從鬼門關撿回一條性命。
隻是國王本就年事已高,經此一番折騰,身子愈發孱弱,如同風中殘燭。
蘇利耶和幾位重臣立刻將叛亂前後的種種,特彆是趙延玉如何臨危受命,最終配合月朝援軍力挽狂瀾的經過,詳細稟報。
國王躺在病榻上,聽著這驚心動魄的一切,老淚縱橫,掙紮著想要起身向趙延玉道謝,被趙延玉和眾人連忙勸住。
“王姥保重龍體要緊。延玉身為使臣,見琉音蒙難,豈能坐視?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國王緊緊握著趙延玉的手,用琉音語夾雜著生硬的月朝官話,反覆道謝,並當衆宣佈,將趙延玉視為琉音“永世的朋友和恩人”,並以國禮相謝。
毫無疑問,趙延玉是這一次平亂最大的功臣。
出使途中遭遇變故,她冇有選擇獨自逃亡。那樣一來,不僅有損月朝顏麵,更會讓自己淪為世人笑柄。
反之,她扛起護城重任,硬生生守住了琉音城。
訊息傳開,無論是月朝的將士,還是琉音的百姓,無不對她心生敬佩與感激。
街頭巷尾,處處都在傳頌她的事蹟,如今的她比任何一位琉音貴族都更受擁戴。
……
這日,趙延玉一身輕便鎧甲,前往城外軍營巡視。
剛踏入營門,一陣震天動地的歡呼便轟然響起。
“趙大人來了!”
“是趙大人!”
“大人威武!大人威武!”
月朝士兵,琉音士兵一同呐喊,不同的口音交織在一起,卻滿是同樣的赤誠與崇敬。
趙延玉也冇有架子,微微一笑,邁入人群之中。
“諸位辛苦了!”
“月朝的姊妹們,遠道馳援,揚我國威,辛苦了!琉音的勇士們,保家衛國,血戰不屈,辛苦了!”
或是拍拍她們的肩膀,或是握著她們的雙手,說著勉勵的話語。
“你們都是琉音的功臣,是百姓的靠山。”
被她觸碰到的士兵,無不激動得滿臉通紅,雙手微微顫抖。
這些士兵平日裡見慣了長官的冷臉嗬斥,從未想過能與這般高高在上的功臣如此親近,更彆提得到這般溫和的勉勵。
越來越多的士兵湧了過來,伸出手,嚷嚷著:“大人!也跟我握握手!”
“大人!看我!我殺了三個赤喉狗!”
“大人!我是守西門的小隊長!”
“大人……”
無數雙手從四麵八方伸過來,趙延玉笑著一一迴應,不少人因此熱淚盈眶。
……
軍營中的慶功宴辦得熱熱鬨鬨,案幾上擺滿了珍饈佳肴,想來是琉音人傾其所有,將壓箱底的好東西都翻了出來。
國王尚在病榻休養,眾人一致推趙延玉坐了首位。
吃喝歡笑間,蘇利耶喝得滿麵紅光,用力拍著趙延玉的肩膀,高聲說:“趙大人!我的好姐妹!不,是我的恩人!冇有你,日光城就完了!我蘇利耶,還有這裡所有的人,恐怕都成了赤喉狗的刀下鬼,來,這碗酒,我敬你!
也敬月朝的皇帝陛下,派來你這樣好的使臣,又派來這麼好的援軍,從今往後,你趙延玉的事,就是我蘇利耶的事!月朝的事,就是我琉音的事!乾!”
鹿霖將軍也笑道:“趙大人年輕有為,膽識過人,此番立下不世之功,回朝之後,陛下必有重賞。末將能與此等英才並肩作戰,亦是幸事。”
宴會一直持續到深夜。
第二日清晨,趙延玉早早醒來,喧鬨過後,正經事還要辦。眼下最緊要的一件,便是給遠在京城的皇帝陛下寫報告。
“臣禮部侍郎、出使琉音正使趙延玉,謹以萬死,冒昧奏聞陛下……”
信很長,她寫得很慢,字斟句酌,寫完時,已是午後。她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用火漆封好,蓋上自己的官印,便命親信以八百裡加急的速度,日夜兼程,送往京城。
…
十餘日後,這封厚厚的奏報,曆經驛馬飛馳,終於送到了月朝京城,呈遞到了禦書房皇帝的禦案之上。
彼時,李穠也正好在禦書房與皇帝議事。
“延玉的信?”
蕭華與李穠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凝重。
琉音之亂的訊息,通過鹿霖將軍的軍報,她們已大致知曉,但具體細節尚不清楚。
此刻見到趙延玉的親筆奏報,心中既是期待,又難免有些忐忑。
蕭華示意內侍開啟漆封,取出厚厚一遝信紙。她展開,從頭看起。李穠也微微側身。
開篇的描述尚算平和,但很快,當看到“叛亂驟發”、“國王昏迷”、“內奸引赤喉入寇”、“王宮被圍”、“臣與聖男殿下及琉音忠臣困守孤城,兵不過千餘,敵數倍於我”等字句時,蕭華和李穠的臉色都不由得變了。
李穠喃喃道:“這孩子……真是……”
雖然知道趙延玉最終無恙,還立了大功,但讀到這些描述,想到當時情景之危急,仍覺後怕。
蕭華也是眉頭緊鎖,屏息凝神往下看。
然後,當看到趙延玉描述她如何定計、周旋、設伏、破敵時,蕭華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眼中先是閃過驚訝,隨即是讚賞,最後,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而且笑聲越來越大,到最後幾乎是撫掌大笑。
“哈哈哈……有勇有謀,膽大心細,臨危不亂,竟能想出這般險中求勝的奇計!
以身作餌,調虎離山,裡應外合,還將那赤喉首領耍得團團轉!”
皇帝讚不絕口,李穠也長長鬆了口氣,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搖頭歎道:“這孩子……膽子也太大了些。不過,處置得宜,應變機敏,不枉陛下對她一番栽培和信任。”
“阿穠,你教了個好學生啊。此番曆練,遠勝在朝中按部就班十年。看來,讓她出使這步棋,是走對了。”
李穠謙道:“皆是陛下慧眼識人,予她重任。她自己也算爭氣,冇辜負陛下期望。”
隨即,皇帝揮毫寫下回信,下達旨意,令趙延玉暫留琉音,安撫民心、觀察局勢。另派大軍西進,徹底剿滅赤喉叛軍。
……
有了朝廷的明確支援,一切工作都更加順暢。
月朝大軍並未撤回,反而得到了朝廷增派的兵力和糧草補給,陳兵邊境,虎視眈眈。
隨後,月朝皇帝正式下詔,以“無端侵伐藩屬,背信棄義,擾亂西域”為由,發兵討伐赤喉國。
鹿霖將軍掛帥,率月朝精銳,聯合琉音蘇利耶所部,兵分兩路,直搗黃龍。
這場戰爭幾乎冇什麼懸念。大軍所到之處,摧枯拉朽。不過數日,便攻破了赤喉國都。赫連鐵樹見大勢已去,隻得肉袒牽羊,自縛出降,俯首繫頸,聽憑月朝發落。
大國兵威震懾西域,周邊小國見狀,紛紛遣使臣服,不敢再有二心。
值得一提的是,在此次西征赤喉的月朝軍中,一支騎兵部隊的副將,正是寧王世子蕭逢。
這是她第一次上戰場。
當蕭逢在日光城,見到安然無恙,甚至隱隱有了一方重臣氣度的趙延玉,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衝上去就是一個熊抱。
“延玉!你冇事真是太好了!我在京城聽到琉音叛亂的訊息,魂都快嚇冇了!後來聽說你大展神威,以少勝多,我恨不得插上翅膀飛過來……如今親眼見到你,我纔算放心!裴姐、如安、聞錚都讓我向你帶聲好呢!”
蕭逢拉著趙延玉,上下打量,嘴裡劈裡啪啦說個不停。
趙延玉見到故友,心中也倍感親切。
“蕭世子……哦不,現在該叫蕭將軍了。一路辛苦。看來此番曆練,頗有收穫。”
“收穫大了!跟著鹿將軍,學了不少真東西!等晚上了我去你房間裡,再好好跟你講講……對了,我還帶了你那本《越人劍》,出征夜裡冇事就翻看,越看越覺得你寫得好,這次要是能遇上像阿青那樣的高手就好了……”
趙延玉笑著搖頭。
…
時光倏忽,轉眼已是深冬。
琉音全境被白雪覆蓋,銀裝素裹,寒意浸骨。
或許是自感年邁體衰,時日無多,或許是親眼目睹了月朝強大的實力,或許是為了琉音安穩的未來考慮,琉音國王蘇伐迭利,主動上表,請求琉音成為月朝附庸,納入羈縻體係,形同自治區。
趙延玉深知此事關係重大,不敢擅專,立刻八百裡加急奏報朝廷。
皇帝與朝臣商議後,很快準奏,並頒下厚賞,冊封蘇伐迭利為“歸義王”,世襲罔替。
在日光城設立“西域都護府”,統轄琉音及其周邊新附部族。
任命蘇利耶為琉音都督,協助都護管理地方軍政;至於首任都護人選……
“趙延玉在琉音日久,熟悉民情,屢立功勳,深孚眾望。可暫代都護一職,處理政務,待朝廷選派合適官員接任後,再行召回論功行賞。”皇帝的旨意如是說。
於是,在這個白雪皚皚的深冬,趙延玉的身份再次發生了轉變。她從出使使者,平叛功臣,變成了月朝在西域新設立的第一個都護府的最高長官。
儘管是暫代的。
接下來的日子裡,她每日案牘勞形,常常忙到深夜。
協調月朝駐軍與琉音地方的關係,處理各族各部事務,發展生產,推廣教化,引入月朝曆法、傳播農業技術、鼓勵學習中原文字……
繁雜的實務之餘,她見聞日廣,包括西域的壯麗風光、奇特物產、各異風俗等等。
她將這些都記錄了下來,成為了日後寫話本無數鮮活的素材。
待到次年開春,冰雪消融,彙入聖河,生機盎然。
朝廷選派的正式西域都護及其他官員,曆經數月跋涉,終於抵達日光城。
趙延玉完成交接工作,返程的日子終於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