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裴壽容親自帶著厚禮,登門拜訪趙延玉。她的態度比以往更加恭敬熱絡,一進門未語先笑,拱手道:“玉郎,可喜可賀!《梁祝》一書,如今在明州城內外,可謂是風頭無兩啊!”
兩人在堂屋落座,宋檀章奉上熱茶後便悄然退下。
裴壽容先是寒暄了幾句,隨後便將那個錦緞包裹開啟,裡麵是碼放整齊、銀光燦然的銀子,共計二百兩。
她笑道:“延玉,這是按契抽成所得,你點點。比我們最初約定的,隻多不少。”
趙延玉看著那遠超預期的二百兩銀子,心中也是一動。這確實是一筆钜款,足以讓她們家的生活水平再上一個台階。
目前《梁祝》的風靡,主要還集中在明州城及其周邊。
明州城地處中原,是州府治所,又是南北交通要衝,商旅雲集,資訊流通快,書籍在此地火爆,能迅速輻射周邊,但若想真正名揚天下,僅靠明州一地的熱度還遠遠不夠。這對她想要實現的更大目標來說,隻能算是一道開胃小菜。
裴壽容顯然也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延玉,以你的才華,絕非池中之物,如今算是大器晚成!若是能再寫出幾部像《梁祝》這般叫好又叫座的作品,咱們蘭雪堂就能藉著這股東風,把分號開到其他大城去!到時候,‘庭前玉樹’的名號,必將響徹月朝!”
她這話半是鼓勵,半是試探。她怕趙延玉名氣大了,會被其他更有實力、背景更大的書商挖走,所以一心想要籠絡住她。
趙延玉立刻明白了裴壽容的用意,她知道這是對方在示好和投資,自己若推辭,反而讓對方不安,於是便坦然收下了銀兩,笑道:“多謝裴姐,這份心意我記下了。”
見趙延玉收下,裴壽容笑容更盛,這才說起此次來訪的另外幾件正事:“其一,我打算將《梁祝》重新刊印一批精裝版本。用更好的紙張,更考究的裝幀,還要請畫工配上精美的插畫。雖然故事已經傳開,但對於那些講究的富貴人家,買來收藏把玩,也不失一份意趣。你覺得如何?”
趙延玉點頭:“裴姐考慮周到。”
裴壽容接著說,“我已經物色了一位畫技高超的畫工,明日想請你去書坊一同看看他畫的幾幅樣稿,把把關。”
“好,我明日一定到。”趙延玉爽快答應。
“其二,我想向你討個人情,懇請授權,除了刊印書籍,還想開發些與梁祝相關的物事。”
裴壽容細細道來:“譬如,授權予各處說書藝人講述此故事,收取些許潤口之資;或請人將其改編為戲文,搬演於勾欄瓦舍;還可以製作些實物,如以羊脂白玉雕琢雪白蝴蝶玉扇墜,或燒製繪有梁祝情節的青花瓷盤……隻要打上‘梁祝’、‘庭前玉樹’的名頭,這些東西的價格就能翻上幾番!這其中的利潤,我們按約定比例分成,絕不會虧待你!”
這不就是周邊嗎?
趙延玉聽完,心裡不由暗暗感歎:真是無商不奸,這裴壽容太會賺錢了!這IP運營的思路,放在現代也毫不落後。
不過,既然裴壽容賺錢的同時也能讓自己分到豐厚利潤,她自然樂見其成。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她隻管安心寫好故事,營銷推廣交給裴壽容這樣的行家裡手,正是天作之合。
她笑了笑:“裴姐是經商奇才,這些主意甚好。就按你說的辦吧。”
裴壽容聞言大喜,“得妹子此言,姐姐我便放心去操辦了!”至此,兩人相談愈發投機,深夜時才散。
……
第二天,趙延玉如約來到蘭雪堂。裴壽容早已在門口等候,一見她便熱情地迎上來,神神秘秘地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她上二樓雅室。
趙延玉有些好笑,邊走邊問:“裴姐,你請的那位畫師,難不成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需要這般謹慎?”
裴壽容腳步頓了頓,壓低聲音道:“延玉,你有所不知,這位畫工……他,是個男子。”
趙延玉聞言,腳步微滯,確實有些意外。
男子能拋頭露麵,以畫技為業,在月朝實屬罕見。更何況裴壽容曾誇讚他的畫藝“整個明州冇有蓋過他去的”。趙延玉對這位男畫家的好奇心更重了。
裴壽容猶豫了一下,支支吾吾道:“他……名喚黎蘭殊。是個……唉,是個‘望門寡’。”
“望門寡?”趙延玉對這個詞有些陌生。
“就是……女男雙方訂下婚約後,女方在尚未正式成婚前便亡故了,男方……便得為她守寡,稱為‘望門寡’。”
裴壽容語氣中帶著幾分唏噓,“這黎蘭殊原本也是出身不錯的世家男子,可惜命不好。早年間許配給一門當戶對的妻主,誰知那女子福薄,還冇等成親就撒手人寰。他便被迫守了寡……
母家覺得嫁出去的男兒潑出去的水,又是這般不祥的身份,不好再接回去;原本的妻主家也慊他穢氣,不肯接納。真真是兩頭不著落,孤苦無依。”
“幸好他自幼善畫,練就了一手絕佳的畫技。如今靠著這手藝,倒也成了不少貴人雅士的座上賓。”
裴壽容又特意叮囑道:“所以啊,延玉,待會兒見了麵,你說話可收斂著些,千萬彆問什麼‘你妻主何在’、‘為何獨自一人’之類的話,平白戳人痛處。”
“我懂的,裴姐放心。”趙延玉點了點頭。
兩人說著,已走到了二樓雅室門口。
裴壽容輕輕敲了敲門,裡麵傳來一道男聲:“請進。”
裴壽容輕輕推開門,一股清雅的淡香便嫋嫋襲來。雅室內,隻見一人端坐在臨窗的書案前。他身著素衣,頭戴幕籬,垂落至腰際,將麵容和身形嚴嚴實實地遮掩起來。
隻在那寬大衣袖的擺動間,偶爾微微露出一雙皓腕,竟真如霜雪凝就一般,泛著冷玉似的光澤。
整個人給趙延玉的第一印象,便是好白。
彷彿真是冰雕雪砌而成的人兒,帶著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寂之氣。
裴壽容上前一步,笑著為兩人互相介紹。
幕籬下傳來了聲音,音色清潤,如玉石相擊,亦不掩冷漠,拒人於千裡之外。
“有禮。”
趙延玉也笑著拱手還禮:“幸會。”
寒暄過後,裴壽容切入正題:“既然人都齊了,咱們便先看看畫吧。黎郎君根據《梁祝》的故事,已經試畫了一幅樣稿。”
黎蘭殊微微頷首,將案上的一卷畫軸徐徐展開。
畫軸完全鋪開,是一幅精心繪製的工筆畫。畫麵描繪的正是梁山伯與祝英台“同窗共讀”時的場景。
在一處雅緻的書齋內,幾位學子正席地而坐,聽前方的先生講學。而畫麵的焦點,集中在並肩而坐的梁山伯與祝英台身上。祝英台作女裝打扮,眉清目秀,正微微側首,似乎在與身旁的梁山伯低聲探討著什麼;而梁山伯則是一臉專注和憨厚,認真傾聽著,眼神清澈。
畫的筆觸極其細膩工整,人物的髮絲、衣物的紋理、書案上的筆墨紙硯,乃至窗外疏朗的竹影,都勾勒得清晰精美,栩栩如生。
整個畫麵佈局得當,色彩清雅,將文字描述的意境完美地呈現了出來。
趙延玉仔細看去,心中不禁暗暗讚歎。
三人就畫作的細節和後續插畫的構思討論了一會兒。
裴壽容指著畫中祝英台的衣角一處細節道“黎郎君,您看這裡,英台的衣袂是否可再飄逸些?更顯其雖著女裝,骨子裡仍是男兒家的靈動。”
黎蘭殊微微頷首,“此處可再斟酌。”
趙延玉的手指虛點了一下畫上祝英台的眼神,“旁的還在其次,重點在於眉宇間,那份欲掩難掩的情緒。英台此刻,應是既怕被識破,又忍不住想與山伯親近,心思最為複雜微妙之時。”
裴壽容撫掌笑道:“正是如此!還是延玉你這原作者最懂人物心思。”
就在這時,一個夥計在門外稟報,說前麵鋪子有要事需裴壽容決斷。
裴壽容無奈,隻好對二人告罪:“延玉,黎郎君,你們先聊著。”說罷便匆匆離開了。
室內便隻剩下趙延玉和黎蘭殊二人,一時安靜下來。
趙延玉知道黎蘭殊是此道大家,自己於繪畫上並無甚造詣,若再指手畫腳反而是畫蛇添足。
她隻道:“黎郎君畫功精湛,意境把握極準。後續的插畫,或許可以再增加幾處情節,
比如‘十八相送’,‘樓台相會’,尤其是最後‘化蝶’一幕,或可拘泥於塵俗,用更顯夢幻之手法來表現,更能彰顯其超越生死之意境。”
黎蘭殊安靜地聽著,幕籬微不可察地動了動,似乎陷入了思索。
“可試。”
過了片刻,那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不過……世間……當真存在這般至死不渝的真情麼?依我看,情愛二字,不過是虛無縹緲之物,徒令兩人互相拖累罷了。”
趙延玉並未直接反駁,隻是緩緩吟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她頓了頓,看著那頂隔絕了視線的幕籬,輕聲道,“故事裡的人,便是這般癡了。”
黎蘭殊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這般癡話,也隻有你們這些未經世事的小孩子纔會深信不疑。”
趙延玉被他這老氣橫秋的語氣逗笑了,反問道:“聽黎郎君這話,莫非郎君年紀已經很大了?”
幕籬下傳來一聲悠悠的哼聲。
“老的牙齒都快要掉光了。”
趙延玉卻笑著搖頭:“我不信。”
“看郎君的手腕,聽郎君的聲音,可不像。”
黎蘭殊不動聲色將那截手腕收了回去。
“信與不信,於我又有什麼分彆。”
黎蘭殊的語氣依舊淡漠,似乎不願在這個話題上多談。
插畫的事情既已商議妥當,隻等他後續交稿便可,兩人之間似乎也冇什麼可多說的了。
黎蘭殊微微側身,已是擺出了送客的姿態。趙延玉見狀,也知趣地起身告辭。
她正要轉身出門,恰巧一陣穿堂風從窗外吹入,拂動了雅室內的輕紗,也恰好掀起了黎蘭殊幕籬的一角。
就是這驚鴻一瞥,讓趙延玉的腳步瞬間頓住。儘管隻是短短一瞬,麵紗拂起下露出的半張側臉,卻堪稱絕色。那肌膚勝雪,鼻梁挺秀,唇色淡緋,線條優美的下頜勾勒出驚心動魄的弧度,恍如不慎墜入凡塵的謫仙,清冷出塵,令人見之忘俗,不知今夕何年。
風過,幕籬落下,重新遮住了那絕世容顏,彷彿剛纔那一眼隻是幻覺。
她收斂心神,不再多言,默默退出了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