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蘭雪堂工匠們日夜不休的趕工下,一批批散發著新鮮墨香的話本被迅速裝訂成冊,擺上了書坊最顯眼的位置。
裴壽容深諳營銷之道,不僅讓人在店門口掛出醒目的宣傳幡子,上書“曠世奇情,催人淚下,蘭雪堂最新話本《梁山伯與祝英台》”。
還雇了幾個口齒伶俐的說書人在茶樓酒肆先行預熱,隻講那“男扮女裝”、“同窗三載”、“十八相送”的精彩片段,吊足了眾人的胃口。
書一上市,果然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起初,人們也是被那“男扮女裝”的新奇設定和說書人渲染的曲折情節所吸引,買回去一看,便徹底陷了進去。
祝英台的大膽癡情,梁山伯的憨厚至誠,命運的捉弄,誓死的抗爭,化蝶的淒美……種種元素交織在一起,產生了驚人的感染力。
明州城內,很快便颳起了一股“梁祝”風。
識字的人爭相購買,手不釋卷;不識字的人則聚在茶樓,聽說書人拍案講得唾沫橫飛,聽到動情處,台下唏噓抹淚者不在少數。
“你可看了那《梁山伯與祝英台》?”
“看了看了!哎喲,哭死我了!那祝家真不是東西!”
“誰說不是呢!最後化蝶那段,真是……唉!”
這樣的對話,在明州城的大街小巷、深宅內院裡,隨處可見。
蘭雪堂的門檻幾乎被顧客踏破,第一批印製的書籍很快銷售一空,裴壽容立刻下令加印,工匠們忙得腳不沾地,但想到豐厚的獎金,個個幹勁沖天。
銀錢如流水般湧入蘭雪堂的賬房,裴壽容每日看著賬本,笑得合不攏嘴,深覺自己當初果斷拍板、重金投入的決定英明無比。
這股“梁祝”風潮愈演愈烈,甚至影響到了許多平日裡並不怎麼看話本的人。
一位在街市經營雜貨鋪的婦人,姓王,人稱王娘子,便是其中之一。
她為人爽利務實,平日裡忙著打理生意、照顧家庭,總覺得那些話本子都是閒人用來消磨時光的玩意兒,既不當吃也不當穿,從未放在心上。
可這幾日,她走在街上,總能聽見“梁山伯”、“祝英台”這兩個名字被人反覆提及。去蘭雪堂附近辦事,更是次次都能看見排隊買書的長龍。
她心裡不免犯起嘀咕,這話本子究竟有什麼魔力,能讓這麼多人如癡如醉?
一日,她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也隨著人流擠進蘭雪堂,買了一本新印的《梁山伯與祝英台》回來。
晚上打烊後,收拾完鋪子,她坐在油燈下,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翻開了書頁,心想倒要看看是什麼故事能讓全城的人這般著魔。
起初,她還覺得那祝英台男扮女裝實在荒唐,梁山伯三年不識身邊人是男兒郎更是愚鈍得可笑。
但看著看著,她的眉頭漸漸舒展開,嘴角不自覺地帶上了笑意,彷彿也回到了那同窗共讀、兩小無猜的歲月。
然而,隨著情節急轉直下,分彆、許配他人、樓台會、山伯病逝、英台殉情……王娘子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她翻書的速度越來越慢,呼吸也不自覺地加重。
當讀到“化蝶”那一幕時,她猛地合上書頁,胸口劇烈起伏,眼中已是一片酸澀。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翻江倒海。
這話本裡的故事,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開啟了她心底一個塵封已久的角落。
她也曾年少,也曾遇到過一段不摻任何雜質的情意。那男子溫潤如玉,與她心意相通,卻因家世懸殊、母父之命,最終勞燕分飛,各自婚嫁。
這些年,她將這段往事深深埋藏,忙於生計,幾乎快要忘了自己也曾有過那樣熾熱又無奈的心動。書中人的決絕,映照著她現實中的妥協,讓她心如刀絞。
這一夜,王娘子輾轉反側,幾乎未曾閤眼。第二天,她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卻忍不住又拿起那本話本,反覆摩挲。
她終於明白,為何這話本能引起如此大的共鳴。因為它寫的不僅僅是梁山伯與祝英台。
更是潛藏在許多人體內,那些關於真摯、關於錯過、關於抗爭、關於遺憾的共通情感。
從此,王娘子也成了“梁祝”的忠實讀者,甚至還會向光顧她店鋪的熟客推薦。
“蘭雪堂新出的那本《梁山伯與祝英台》,寫得是真真好,有空不妨看看。”
……
在明州城另一處高門深宅之內,一位身份尊貴的哥兒也聽說了梁祝的風聲。
他平日裡養在深宅,能接觸到的外界消遣有限,無非是些詩詞刺繡,或是家中姐妹偶爾帶回的、內容千篇一律的故事。
聽聞這本新出的話本竟引得全城轟動,連他身邊幾個貼身小侍都私下討論、唏噓不已,便也生出了幾分好奇,吩咐身邊的虜庳想辦法去買一本來。
書很快被悄無聲息地送到了他的繡閣。貴哥兒屏退左右,獨自坐在窗邊的軟榻上,翻開了書頁。
起初神情慵懶,漫不經心,而後,眉宇間的輕慢漸漸消散了,翻頁的速度不知不覺慢了下來,指尖有時會無意識地在某個詞句上輕輕停留。
緊接著,他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原本隨意搭在引枕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看到英台假借九弟許婚,而山伯竟未立刻領悟時,他急得輕輕捶枕,唇間逸出一聲低不可聞的嗔怪:“這呆子!真是急死個人了!”臉頰都因焦急泛起一層薄紅。
待到結局,哥兒眼中的光亮徹底黯了下去,他再也抑製不住,晶瑩的淚珠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滴在書頁上,暈開了墨跡。
他徹底入神了,口中喃喃念著書中詞句,如癡如醉。
“英台不是男兒身,因何耳上有環痕?”
“我從此不敢看觀音!”
“你我好比鴛鴦鳥,比翼雙飛在人間……”
“生不能同衾,死亦要同穴……”
他忍不住拿出精緻的花箋,開始瘋狂地摘抄那些讓他心折的段落和詞句,一邊抄寫,一邊品味,隻覺得字字珠璣,寫儘了世間至情。
他完全被作者的才華所折服,心中不禁對這位能寫出如此動人故事的“庭前玉樹”產生了無限的嚮往和好奇。
這“庭前玉樹”顯然是作者的筆名,聽起來便覺風雅,定是位飽讀詩書、才華橫溢、情感細膩豐富的女子。
在他以及世人的認知裡,能寫出這般作品的,絕不可能是男子。
他想象著這位“玉郎”該是何等的風采卓然,氣度不凡。一種混合著崇拜、好奇和朦朧愛慕的情愫,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
明州城內的各大書院,一時間沉浸在一股奇異的氛圍中。
若冇看過《梁山伯與祝英台》,簡直不好意思與人交談。
而看過的,則多半陷入一種悵惘哀怨的情緒中,對著窗外的天空長籲短歎,哀嚎為何自己的書院裡,就尋不到一個如祝英台般慧黠深情、能與自己“同窗共讀三長載”的知己。
有同窗見其癡態,不免打趣戳穿:“快醒醒吧!話本終究是話本,現實裡哪有男扮女裝三年還不被髮現的道理?怕是早被先生打出去了!你啊,就彆做這白日夢了!”
《梁山伯與祝英台》繼續以驚人的速度大賣特賣,真正到了“明州紙貴”的地步。
人們見麵寒暄,常會問一句:“《梁祝》看了嗎?”隨之便能引發一番熱烈的議論。
這故事不知賺取了多少人的眼淚,無論是深閨男兒還是市井女子,皆為其掬一把同情淚。
甚至有情緒激動的讀者揚言,要找上那化名“庭前玉樹”的作者,責怪其筆下太過狠心,要求其改結局。
當然,人們又很快有了安慰自己的新的解讀。
既然生不能同衾,那麼雙死在癡情者看來,何嘗不是一種彆樣的圓滿?
而那“化蝶”的淒美結局,以其極致的浪漫與決絕,給月朝人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情感震撼。
作者庭前玉樹因其筆觸細膩,情感描繪動人心魄,竟被無數傾慕者尊稱為“玉郎”,引得各方人士對其真實身份好奇不已,猜測紛紜。
梁祝聲名鵲起,玉郎一炮而紅。
此刻的趙延玉,卻隻想保持低調。
她還真怕有人給自己“寄刀片”呢。
有為這個故事感動的,自然也有一小部分覺得這個故事一無是處,激烈批評的。
“那學堂本是清靜讀書之地,來來往往若都如祝英台般,豈不擾了真正求學之人的心思?我看那梁山伯,本是個老實女子,就是被這祝英台給帶壞了!”
“我也是男子,彆以為我不知道這些小男人心裡想的是什麼!那祝英台男扮女裝混入學堂,一看就是心思不純,想去勾引女子的!”
“世上哪有這般不顧名節、大膽妄為的男子?同吃同住,身子怕不都被人看光了?若我是梁山伯,我可不敢娶這樣的男子進門!”
“婚姻大事,向來是母父之命,媒妁之言。她們這般私定終身,簡直不成體統!落得如此結局,也是……唉,算是警醒世人吧!”
這些言論自然遭到了梁祝忠實粉絲的猛烈回擊,雙方展開了激烈的辯論。
“情之一字,豈是你們這些老古板能懂的?”
儘管爭議不斷,但梁祝的影響力毋庸置疑。“生同衾,死同穴”的誓言廣為流傳,故事中衍生出的許多名詞和意象也深入人心。
甚至有些癡狂的書迷,當真在城外尋了處山清水秀的地方,為梁山伯與祝英台立了衣冠塚,引得不少同好前去祭奠、憑弔,竟漸漸成了一處特殊的打卡之地。
一出虛構的話本,能引發如此廣泛深刻的社會反響,這是連趙延玉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