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琉音國使臣覲見——”
接見外國使臣的禮明殿內,皇帝端坐禦座,趙延玉也侍立在側。
自去年萬壽聖節以來,琉音國使團便留駐京城,學習觀摩月朝禮儀文化,溝通貿易事宜。今日,是使團又一次正式覲見。
殿門開啟,一行人緩步而入。為首的是琉音國的正使,一位氣度沉穩的中年女子,身著錦袍,頭戴冠飾。
而她身後,跟著一位年輕的男子。那男子身形修長,穿著一身繡著金合歡的白色紗袍,
頭上一層輕紗,籠罩住了微卷的烏髮,紗邊綴著珍珠,他的頭髮很長,一直垂到腳踝,隨著行走的動作輕輕搖曳。
頭上戴著一些純金的飾物,耳邊戴著一副長長的耳掛,嵌滿細小的寶石,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光芒。
五官生得極為立體,輪廓分明,一雙淡藍色的眼睛,清澈宛如高原天池,神姿高徹,竟讓人生出幾分不敢褻瀆的聖潔之感。
“琉音國使臣蘇利耶,參見月朝陛下,恭祝陛下聖體安康,國祚永昌。”中年女子躬身行禮。
緊接著,那年輕男子亦俯身,行了一個標準的禮節。
“迦陵頻伽,參見皇帝陛下。”
趙延玉記起來了。
這張臉,這雙眼睛,分明就是去年萬壽宴上,在宮裡迷路的那個男子。如今,她終於知道了他的身份。
琉音國的王男,迦陵頻伽.莫允。
聽聞他此行,不過是跟著使臣來月朝見見世麵。
琉音國地處西域,同是女尊之國,但或許因地域偏遠,禮法教化不及中原嚴密,或許因其國民風與信仰獨特,對男子的約束確實寬鬆許多。
看他此刻裝扮,雖戴頭紗以示莊重,卻未覆麵,行動自如,甚至能以王男身份隨使團出訪他國,足見其國風俗不同,倒真有幾分民風淳樸,不拘小節的意味。
皇帝微微頷首,道:“貴使遠來辛苦,在朕這月朝,盤桓亦有數月,不知此間種種,可還適應?觀感如何?”
使臣蘇利耶再次躬身:“回稟陛下,外臣等有幸留駐天朝上國,深感陛下隆恩,百官照拂。
月朝地大物博,文明昌盛,禮儀典章完備,工藝技術精良,百姓安居樂業,實乃外臣生平僅見之盛世氣象。
我王與琉音臣民,對天朝風物,仰慕已久。此次外臣奉王命而來,一為恭賀陛下聖壽,二則為懇請陛下,允我琉音,繼續深入學習天朝之先進文化。”
她頓了頓,言辭越發懇切:“我王願遣更多學子,來天朝學習中原文字,中原典籍,治國之道;盼能引入天朝之農桑、紡織、冶煉、營造等精妙工藝;更望能與天朝開通更多商路,發展貿易,互通有無。
琉音雖僻處西域,願傾心向化,尊奉天朝為宗主,永結盟好,歲歲來朝,以求庇佑,共謀繁榮。”
西域諸國林立,琉音國近年崛起之勢迅猛,早已是西域不可小覷的力量。皇帝本就有意以綏靖之策安撫西域,聞言龍顏大悅,當即頷首應允。
使臣又道:“此外,我國百姓亦喜話本傳奇,聽聞月朝有《紅樓夢》這般曠世佳作,懇請陛下恩準,將此書譯為琉音文字,傳入我國,以饗我國子民。”
“哦?貴使亦知《紅樓夢》?此書確是我朝文壇佳作。譯介之事朕準了。”
至於由何人協助貴使甄選、接洽譯介事宜,皇帝略一思忖,唇角微彎,露出些許笑意:“趙侍郎博古通今,對《紅樓夢》更是鑽研至深,此事便交由你全權負責,協助琉音使臣操辦吧。”
趙延玉隻怔愣一瞬,旋即出列領命。
“臣遵旨。”
話音剛落,她便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眸望去,正對上迦陵頻伽的眼眸。
他直直地朝自己看過來。
眼神純粹通透,帶著點好奇。
不像月朝男子麵對陌生女子時應有的羞澀迴避,也不帶任何侵略性或曖昧。
像一隻山林間偶然遇見生人,不但不怕,反而湊上前來嗅探的……小白狐。
趙延玉對他禮貌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
禮部衙署內,趙延玉正與琉音正使蘇利耶,以及兩位精通雙語的官員,就《紅樓夢》等書籍的譯介細節,引進月朝工匠、派遣琉音學子等具體事宜進行著商討。
趙延玉被皇帝點名為協助,實則很大程度上負責了與琉音使團全部的邦交事宜。
蘇利耶是位務實而精明的外交官,對月朝文化有相當的瞭解,提出的問題都切中要點。
“黛玉的《葬花吟》,‘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這‘紅消香斷’四字,既指花色凋零、花香消散,又暗喻紅顏薄命、芳華易逝。我國語言中,雖有形容花敗的詞彙,卻少有如此凝練淒美,又承載深意的表達。翻譯時,既要保留其畫麵和音韻,又要傳遞其隱喻,著實艱難。”蘇利耶歎息。
這正是翻譯中最大的挑戰之一。
一位譯員提議,可以在琉音語中找具有類似意義的意象替代,另一位則認為不如保留原有意象,加註詳細解釋。
眾人各抒己見,接下來還涉及到更多文化專有項,例如節氣、習俗、器物、官職、稱謂,尤其是書中大量諧音、雙關、讖語、判詞的翻譯,難上加難。
不知不覺,已近晌午,仆役奉上糕餅茶點。
就在趙延玉端起茶盞,蘇利耶亦準備用些點心時,一道修長潔白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邁入殿內。正是迦陵頻伽。
“殿下。”
蘇利耶立刻察覺,放下手中點心,起身,對著迦陵頻伽的方向,右手撫胸,微微躬身,行了一個琉音的禮節,神色鄭重。
趙延玉亦頷首示意,旋即笑著抬手相邀:“殿下既然來了,不如坐下一塊兒吃些點心吧?”
迦陵頻伽冇有說話,隻是輕輕搖了搖頭,那雙清透如琉璃的眸子安靜地望著她。
蘇利耶解釋道:“趙大人有所不知。殿下雖為我琉音王男,更是自幼被選中的聖男。
在琉音,聖男乃修行之人,是神與人之間的橋梁,需終身保持純潔之身,且一日隻進一餐,不食分外之物,以免汙穢靈體,乾擾聆聽聖音。平日亦需靜默,非必要不多言,以全神貫注,為國民祈福禱祝……”
趙延玉聞言,心中瞭然,便不再相勸。
待議事結束,使臣們先行告退,迦陵頻伽卻仍留在原地,殿中隻剩她們二人。
他在趙延玉對麵的一張椅子上坐著,姿態端莊,背脊挺直,雙手自然地交疊置於膝上,那及地的長髮柔順地鋪灑在身側。
迦陵頻伽望著趙延玉,忽然開口:“我……想學中原文字,說中原話。”
“你,教我。好嗎……?”
他的發音有些古怪,卻努力表達得清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
趙延玉微微一怔,隨即莞爾:“自然可以。”
“謝謝。”
迦陵頻伽的眼中掠過一抹淺淡的笑意,像是雪後初晴的湖麵。
他認真地說,然後又補充道,“我……也可以。告訴你。琉音的話。”
他的中原話確實生疏得很,翻來覆去,也就自己的名字和幾句行禮的客套話說得熟練些。
“我的名字。迦陵頻伽。是……妙音鳥。”
“妙音鳥?”趙延玉知道這個佛典中的典故。
妙音鳥是佛國極樂世界之神鳥,發出的聲音美妙動聽,無人能及,這種聲音不是世俗的靡靡之音,而是代表智慧和慈悲的法音,能讓人的心變柔軟,更容易接受教化。
“嗯。”迦陵頻伽努力解釋,眼神專注。“神鳥。聲音,很美。在佛國。在琉音……是,傳音鳥。傳遞……聖音。神的,和人間的,使者。我……是。”他指了指自己,然後又做了一個雙手合十、微微垂首的動作,神情肅穆,“侍奉神明。一輩子。為國民,祈福。”
他的表達斷斷續續,但趙延玉聽懂了他的意思。
“原來如此。”趙延玉由衷道,“這個名字,很美,也很適合殿下。”
迦陵頻伽似乎聽懂了誇讚,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微光。他猶豫了一下,問:“我,可以叫你……趙大人?”
“可以。”趙延玉點頭,隨即笑了笑,“要是殿下覺得這麼叫彆扭,想怎麼叫就怎麼叫。”“趙……大人。”迦陵頻伽嘗試著念,但他總念得含糊,聽著像“薩仁”。
中原話還是太難了,迦陵很苦惱。
他換了個問法,“你的名字是?”
“我的名字,趙延玉。言念君子,溫其如玉,是延世美玉的意思。殿下若覺得難念,可以隻叫我延玉,或者……”
她頓了頓,半開玩笑道:“叫‘玉’也可以,簡單些。”
“玉……”迦陵頻伽重複了一遍,這個單音節字對他來說顯然容易得多。
他淡色的、形狀優美的唇瓣輕輕開合,無聲地模擬了幾次,然後,抬眸看向趙延玉,極其認真、清晰地喚道:“玉。”
他的聲音本就清冽動聽,此刻刻意放柔了語調,唇瓣輕碰間,彷彿含著一粒瑩潤的珍珠。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腳步聲,一名作琉音侍男打扮的男子匆匆走來,對著迦陵頻伽恭敬地行了一禮,用琉音語低聲說了幾句。
迦陵頻伽神色一肅,旋即起身。
“我,該走了。祈福的時間。到了。”
他再次做了那個雙手合十的禮節,垂下眼。
“謝謝你。”
“भगवान्त्वांरक्ष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