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太喜歡這本書,一些讀者組織起來成了一個文會,叫紅樓社,也就是讀書會,可以定期交流《紅樓夢》的閱讀心得。這本書早已不再隻是一本消遣讀物,文學造詣高得令人歎服,品讀討論非但不跌份,反倒成了彰顯學識品味的雅事。
起初隻是一小群同好私下聚會,漸漸名聲傳開,慕名而來者日眾,竟成了當今一個頗受矚目的雅集。
能加入紅樓社的,門檻不低。若隻是泛泛讀過一遍《紅樓夢》,大抵是連旁聽的資格都冇有的。
社中成員,無不將前八十回反覆研讀,批註滿紙,對其中細節、隱喻、詩詞、典章,乃至人物的一句閒話、一個眼神,都能引申出長篇大論,爭論不休。
今日,是紅樓社每旬一次的正會,二十幾人聚在一塊,討論的恰是元春省親這一重大情節。
一文士道:“諸君,今日我們論元春省親。依鄙人淺見,此一節,實乃賈府盛極而衰之關捩,全書一大轉折也。”
一年輕官員附和:“陳姐所言極是。元春封卿,固然是潑天喜事,光耀門楣。但這省親,排場之大,耗費之巨,‘把銀子都花得淌海水一般’,如此奢靡,固然是彰顯天恩,炫耀門庭,然則,這錦繡繁華、烈火烹油之盛景下,隱憂已現。”
一老者道:“正是此理。老身細算過書中幾處提及的花費。且不說那專門為省親修建的大觀園,亭台樓閣,鑿池引水,堆山植木,便是無底洞。
單是采買戲子、置辦樂器行頭、各類古董文玩陳設、金銀器皿、綢緞燈綵、各色吃食用度……哪一項不是巨資?
賈府雖係勳貴,有世襲俸祿田莊,但入項恐怕早有定數,如此揮霍,寅吃卯糧,內囊怕是早已空了大半。
元春在轎內見園內外如此豪華,默默歎息奢華過費,此乃明白人所見,亦是作者埋下之讖語。”
一人介麵道:“妙就妙在此處,作者寫極盛,正是為寫衰敗伏筆。
省親本是天大喜事,骨肉團聚,君臣同樂。可諸位細品,元春與賈太翁、王夫人相見,‘隻管嗚咽對泣’,‘半日,賈卿方忍悲強笑’,說宮中是‘不得見人的去處’。
這哪裡是歡喜?分明是無儘痛苦,身不由己。
此次省親,於元春,是榮耀,亦是枷鎖;於賈府,是巔峰,亦是開始滑向深淵的起點。盛景之中,悲音已現,此所謂以樂景寫哀情。”
一學士道:“諸位可注意到,此次省親,亦是書中諸多重要人物第一次集中亮相於大觀園。
黛玉、寶釵、探春、湘雲諸人,各賦詩才,展現性情。
尤其是寶玉所作詩詞,元春評價甚高,但‘杏簾在望’一首,偏是黛玉代作,元春卻指為寶玉四首之冠。
這其中,是否暗藏了元春對木石前盟的認可?
再者,元春賞賜,獨寶玉與寶釵同是紅麝香串,又是否表明他支援金玉之說?”
眾人議論紛紛。而一旁則有人不停地埋頭記錄。
原來這也是紅樓社獨創的一項規矩。
將成員們的精彩評語、批註,擇優記錄,甚至請書法好手謄抄,附在《紅樓夢》原文相應段落之旁,或寫於書眉,或記於行間,或附於頁末。
這些批註,有對情節的解讀,有人物的點評,還有對作者“草蛇灰線,伏脈千裡”寫作手法的驚歎。
這些觀點,像是為原文增添了無數“彈幕”,讀起來更有趣味。
許多未能入社《紅樓夢》愛好者,甚至願意出高價,求購帶有紅樓社名家批註的版本,以為珍藏。
今日這場討論隻是平日裡的一個縮影。
社中圍繞前八十回展開的論題,早已浩如煙海。
從金玉良緣與木石前盟的宿命之爭,到秦可卿神秘病逝背後的重重疑雲。
從寶玉的大名,到寶釵的年齡。
從金陵十二釵判詞之謎,到書中各處詩詞燈謎的隱喻。
幾乎每一處細節,每一條人物脈絡,都被拿出來反覆咀嚼,細細琢磨。
看完前八十回,就開始期待後續。
有人篤信木石前盟終成眷屬,寶玉黛玉曆經磨難必得團圓,更多人則從前文的種種伏筆
中嗅出不祥,皆盼庭前玉樹早日續筆,又恐結局太過慘烈,心下惴惴。
隻恨不能立時買到下半本,一解這抓心撓肝的懸念。
蘭雪堂門前,每日都有人探問:“玉郎可有訊息?”
簡而言之,廣大讀者,對《紅樓夢》下半本可謂望眼欲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