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如絮,簌簌落了大半天,將崇文院後院的磚瓦都裹上了一層瑩白。院角的臘梅頂著雪粒,暗香疏影,在寒風中微微搖曳。
小宮男鵑兒正彎著身子,握著竹掃帚一下一下清掃廊下的積雪。雪沫子被風捲著撲在臉上,涼得他縮了縮脖子,心裡暗自嘀咕,這鬼天氣。
忽然,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鵑兒下意識抬頭望去,隻見漫天飛雪中,一道玄色的身影緩緩踏雪而來。
那衣料是上好的雲錦,繡著暗金花紋,來人頭戴紫金暖帽,帽簷下眉眼深邃,神色淡然,正是當今陛下。
鵑兒手中的掃帚“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連忙跪倒在地,顫聲道:“虜庳參見陛下!”
陛下的腳步未停,走到他麵前時才緩緩駐足,“起來吧。你們趙大人呢?”
鵑兒顫巍巍地爬起來,頭也不敢抬,結結巴巴地回道:“回、回陛下,趙大人……趙大人方纔去前頭文華閣送一批新整理好的古籍目錄了,此刻還未回來。”
蕭華聞言,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小宮男雖地位卑微,卻也有幾分機靈,連忙躬身,帶著幾分討好道:“天寒地凍的,陛下萬金之軀,豈可在此久候?趙大人的屋子就在那邊,陛下不如移駕屋內,稍坐片刻?”
蕭華淡淡道:“帶路。”
“是!是!陛下請隨虜庳來!”小宮男心中狂喜,小心翼翼地在前頭引路。
他心裡樂開了花,能伺候陛下,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
更何況,陛下居然不帶任何隨從,單獨來這崇文院見趙大人!這還不夠說明問題嗎?那些私下裡議論趙大人失了聖寵、坐了冷板凳的人,要是看到今天這一幕,怕不是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下巴都得驚掉!
蕭華邁步走進屋內,裡麵果然暖和許多,角落生著一個不大的炭盆。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書架,臨窗一張短榻,牆上掛著幾幅字畫,也都是些尋常筆墨。桌上堆著些卷宗冊簿,筆墨紙硯擺放得整整齊齊,顯是主人素日嚴謹。
小宮男想要去沏茶,蕭華卻揮了揮手:“不必忙了,你且退下,在門外候著,若趙延玉回來,讓她直接進來便是。”
“是,虜庳遵旨……”他不敢多言,連忙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屋內,蕭華負手而立,緩緩踱步,打量著這間屋子。目光倏忽落在了書桌一角。
那裡壓著一疊稿紙,用一塊青田石鎮著,紙頁邊緣微微有些捲起,顯然是時常被翻閱。
這書房平日裡除了趙延玉,下人誰也不敢隨意進來,更彆說動她桌上的東西。可皇帝卻如入無人之境,腳步未停便走到書桌前,隨手拿起了那疊稿紙。
她低頭一瞥,隻見首頁上寫著三個字——《紅樓夢》。
紅樓夢?這名字……倒是有些意思。
是趙延玉寫的新話本麼?
好奇心起,她便順勢翻開了第一頁……
蕭華的目光落在“甄士隱夢幻識通靈賈雨村風塵懷閨秀”這第一回的標題上,眉梢幾不可查地揚了揚。
甄士隱?賈雨村?這名字起得有點意思。“假語存”?“真事隱”?她心中微哂,這趙延玉,寫個閒書也這般故弄玄虛,弄些諧音藏頭的把戲。
然則“夢幻”、“通靈”雲雲,又透著一股子不同於市井俗本的玄虛氣息,倒勾起了她兩分好奇。
她耐著性子讀下去。女媧煉石補天,那無材補天的頑石,被一僧一道攜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詩禮簪纓之族,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去安身樂業。不知這安身樂業後,紅塵俗世中,又是何等光景?
再往下,甄士隱的遭遇令人唏噓。蕭華不忍卒讀,緩緩將稿紙放下,背靠向椅背,輕輕籲出一口氣。
那裡麵的《好了歌》與註解,“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這些文字,無一不打動人心,反覆咀嚼,越覺意味深長。
及至“賈夫人仙逝揚州城冷子興演說榮國府”,通過冷子興之口,將那“鐘鳴鼎食之家,翰墨詩書之族”的寧榮二府赫赫揚揚又“內囊卻也儘上來了”的景況娓娓道來。
蕭華已然徹底沉浸其中。她背脊微微離開了椅背,身體不自覺地前傾,就著不甚明亮的光線,幾乎要將眼睛貼到紙上去。
讀到冷子興點評賈府子第“安富尊榮者儘多,運籌謀畫者無一”,她更是想起了朝中某些勳貴世家的不堪。
某位先祖以軍功封侯、如今襲了三代的侯府,老侯姥尚在時還能勉強維持體麵,自去歲老侯姥薨逝,府中幾個不成器的女兒為了爵位和家產鬨得不可開交,官司都打到了禦前,醜態百出,哪裡還有半點“詩禮簪纓之族”的氣象?不過是靠著祖上餘蔭,硬撐著個空架子罷了。
這書裡的賈家,想來也不外乎如是。
皇帝讀到寶玉在彆人口中出場,見她銜玉而生,天生頑劣,竟說出“男兒是水做的骨肉,女子是泥做的骨肉”這等驚世駭俗之語,當即斷定此人身份不凡,必是本書主角。尋常話本多擇品行端方之人為主角,趙延玉偏選這麼個癡兒,就不怕惹人笑話?
及至讀到黛玉出場,蕭華的態度便不同了。
黛玉進府,步步留心,時時在意,那敏感多思、孤高清冷的少男形象躍然紙上。
蕭華的目光不自覺柔和了幾分,暗自歎道,這般聰慧靈秀的人物,偏生身世飄零,實在可憐。
寶黛初會,寶玉摔玉,黛玉垂淚,那份藏在初見歡喜裡的悲劇宿命感已悄然浮現,皇帝心中竟也生出一絲莫名的悵惘與憐惜。
看到第五回“賈寶玉神遊太虛境警幻仙曲演紅樓夢”,蕭華心裡那點“這丫頭文筆真不錯”的欣賞,徹底變成了“好傢夥,這是要成精啊”的震驚。
寶玉跟著警幻仙子進了“太虛幻境”,看到那些“薄命司”、“癡情司”的牌子,蕭華就覺得有點不對勁。這地方,聽著就不像什麼好去處,跟她平時看那些神仙賜福、天官賀壽的戲本子完全兩碼事。果然,翻開那“金陵十二釵”的冊子,一個個判詞寫得跟訃告似的,淒淒慘慘慼戚。
最後那支《收尾·飛鳥各投林》的曲子,“為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儘……好一似食儘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蕭華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捏著稿紙的手都有些發僵。
這哪裡是在寫一個家族的衰敗?這分明是在預言一種宿命,一種所有繁華、權勢、富貴、情愛最終都逃不過的,歸於虛空寂滅的宿命!
她坐擁萬裡江山,手握生殺大權,看似至高無上,可夜深人靜時,何嘗冇有過“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後便是“盛極而衰”的隱憂?
看到“白茫茫大地真乾淨”這幾個字,她彷彿看到了自己百年之後,這偌大帝國可能麵臨的紛爭、離亂,以及最終一切都將塵歸塵、土歸土的景象。
趙延玉小小年紀,如何能把這人心、世道、命運都看得透透的?
她想起趙延玉自中狀元以來的種種際遇,青雲直上,旋即因師獲罪,貶謫冷宮,又尚主,其間起落,對一少女而言,稱一句“夢幻”倒也不為過。但絕不足以把她磨鍊至此吧?
隻能說,趙延玉是個天生妖女了!
這個妖女自然是褒義詞,多智近妖啊。
蕭華正沉浸其中,渾然忘卻身外寒暑。直到“吱呀”一聲輕響,房門被推開,隻見趙延玉走了進來。她一身藏青色官袍,肩頭還沾著未化的雪粒,髮絲微濕,顯然是一路頂著風雪趕回來的。
“臣不知陛下駕臨,有失遠迎,陛下恕罪……”緊接著,趙延玉便瞧見坐在椅上的皇帝,手中正捧著自己那疊《紅樓夢》稿紙。
陛下自然不會偷她的稿子,隻是這種剛寫完,還冇讓任何人看過的私稿,猝不及防被皇帝看了,倒讓人生出幾分少男懷春被撞破的羞澀。
她躬身行了一禮,語氣頗有幾分乖巧,“陛下怎的來了,也不帶個隨從?雪天路滑,陛下一路定是辛苦了。”
蕭華微微一笑:“朕不過是想來看看你的近況。怕興師動眾太過張揚,索性便自己來了。”
她說著,揚了揚手裡的稿紙,“你這新寫的話本《紅樓夢》,朕已然看過了。”
“陛下覺得……如何?”趙延玉聞言,神色有些期待。
蕭華卻忽然輕咳一聲,神色斂了斂,淡淡道:“尚可。”
“字句間,倒有幾分新意。”
其實遠遠不止如此。
皇帝方纔隻讀了短短數回,便已發覺一點苗頭,等趙延玉全部寫完,定是一部鴻篇钜著,足以驚世駭俗。隻是她不願意誇得太厲害,倒顯得自己一個皇帝什麼都冇見過似的。
然而,那迫切想知道後續劇情發展的心情,卻不受控製地流露出來。
她話鋒一轉,吩咐道:“隻是,這故事剛開了個頭,正到要緊處。賈寶玉夢遊太虛,見了那金陵十二釵的冊子,聽了那《紅樓夢》十二支仙曲,醒來後與襲人……咳,之後如何了?你需得抓緊些,快快將後麵的情節寫出來纔是。”
“待你寫完了,便送到朕的書房來。朕……替你品鑒品鑒,看看有無需要修改潤色之處。”
趙延玉心中暗笑。陛下,您這“詭計”也太明顯了吧?分明是看上了癮,迫不及待想催更,偏還要找個“指導創作”的由頭。果然是“詭計多端”的皇帝呢,連催稿都催得如此清新脫俗,讓人無法拒絕。
但她麵上絲毫不顯,反而露出受寵若驚的神色,“陛下日理萬機,竟還願撥冗指點臣的拙作,臣感激不儘!陛下學識淵博,眼光獨具,若能得陛下斧正,是臣的福分,亦是此話本的造化。臣定當儘快完稿,呈送禦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