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初霽,陽光透過雲層灑在宮牆之上,映得琉璃瓦泛著冷冽的光。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趙延玉這場因憂思風寒而起的高熱,總算漸漸退去。
趙延玉病癒後氣色尚帶著幾分蒼白,身上已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青衫,是皇帝派人送來的。
禁足解除的旨意來得突然,隻說讓她去天牢見一見歸來的師傅李穠。
天牢的寒氣比偏殿更甚,石階上凝著薄冰,走起來步步謹慎。隔著牢門的鐵欄,趙延玉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李穠身著囚服,卻依舊身姿挺拔,眉眼間不見半分頹唐。“師傅!”她喉頭一哽,搶步進去,跪倒在李穠麵前。
李穠露出溫和的笑意,她伸手扶起趙延玉,沉聲道:“延玉,你來了。起來說話。”
趙延玉緊緊握住李穠的手,急道:“師傅,您受苦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不信您會做出那些事,定是有人構陷,是不是謝家,還是因為陛下……”
她急急地將自己被軟禁期間的猜測,一股腦地說了出來,說到最後,聲音已是哽咽,“師傅,您告訴我,徒兒該怎麼做?即使拚著這身官位不要,徒兒也定要為您洗清冤屈!”
聞言,李穠心中那根最堅硬的弦,徹底被撥動了。
她一生剛直,孤高清冷,門下學生不少,但真正能讓她視為子侄、傾囊相授的,唯有趙延玉一人。
即使到了這個時候,她依然一心維護自己,這份赤子之心,讓她閱儘風雨的心,湧起陣陣暖流。
李穠抬起手,拍了拍趙延玉的肩膀,“好孩子……你能為我做到這個地步,師傅很欣慰……但是,彆去。”
“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之時,你前途正好,切不可因我之事,毀了你自己的前程。”
“不,師傅,若無恩師提攜教誨,何來延玉今日?師傅若蒙不白之冤,延玉獨善其身,又有何麵目立於天地之間?”趙延玉用力搖頭。
師徒二人正執手相看淚眼,一個沉穩平靜的聲音,忽然自牢門外響起。
“告訴她實情吧。”
趙延玉猛地回頭,隻見一身常服、未帶任何隨從的皇帝蕭華,不知何時已站在了牢門外,正靜靜地看著她們。內侍與守衛早已悄無聲息地退到了遠處。
“陛下!”趙延玉一驚,連忙要行禮。
“免了。”蕭華抬手製止,邁步走了進來,目光在師徒二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李穠身上,輕輕歎了口氣,“事到如今,也不必瞞著她了。這孩子……是個有心的。”
李穠看了皇帝一眼,又看了看滿臉驚愕不解的趙延玉,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我與陛下自小一同長大,情同姐妹,早已超越了尋常的君臣之分。陛下從未疑心過我,我亦是她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替她斬除朝堂仠佞。”
趙延玉睜大了眼睛,隱約意識到了什麼。
“此次江南之事,為師遭人彈劾,陛下看似雷霆震怒,將為師奪官下獄,實則……是陛下與為師,共同定下的一個局。”
“一個局?”
“不錯。”這次接話的是蕭華。
“以謝氏為首的世家,樹大根深,盤根錯節,近年來愈發囂張,黨羽遍佈朝野,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
我們將計就計,藉著這次江南的由頭,將你師傅這把一直壓製著她們的清流利刃暫時拿走,投入獄中。如此一來,那些魑魅魍魎,纔會更加肆無忌憚,露出更多馬腳,行更多不軌之事。
而我們,則在暗中蒐集證據,靜待時機,以便來日……將其一網打儘,連根拔起。”
李穠看向趙延玉,眼中帶著歉意:“事以密成,語以泄敗。便是你這愛徒,我也未曾告知。陛下後來軟禁你,一來是見你情緒激動,怕你行事衝動壞了大局,二來也是為了迷惑那些世家耳目,讓她們以為你我師徒失勢,放鬆警惕。”
真相如撥雲見日,趙延玉怔在原地,心頭的巨石轟然落地。
連日來的擔憂儘數消散,她眼眶一紅,聲音帶著鼻音:“師傅……陛下……我之前真的好擔心師傅……現在,終於放心了。”
李穠心中亦是感慨萬千,伸出手將她攬入懷中,像安撫孩童般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冇事了。師傅冇事,陛下聖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隻是委屈你了,孩子。”
蕭華站在一旁,看著這師徒相擁的一幕,眼中亦有動容。
趙延玉有一顆水晶般剔透之心,重情重義,卻又並非一味莽撞。經過此事,皇帝也算將她看得更清了。
等趙延玉情緒稍平,她才繼續道:“眼下為了大局,你師傅還需在此委屈一段時日。而你,朕也會將你冷落一段時間,做出失勢的樣子。待到時機成熟,證據確鑿,便是收網之時。屆時,你師傅自然官複原職,甚至更進一步。而你……你的福氣,還在後頭呢。”
“你這麼年輕,經此一役,雖受了些波折驚嚇,卻也磨礪了心性,看清了局勢。待到塵埃落定,便是你東山再起之日。那時候,你該脫胎換骨,真正成為朕,成為朝廷的肱骨之臣了。”
李穠亦欣慰道:“延玉,陛下說得對。經此一事,你當更明白何為藏鋒,何為順勢。未來的路,還長著呢。”
“臣,明白了。定當謹遵陛下與師傅教誨,靜待時機,不負所望。”趙延玉神色漸漸堅定起來,對著皇帝和李穠,深深一揖。
“嗯。”蕭華滿意地頷首,忽然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促狹的笑意,“還有一事。你和蕭年那孩子有情之事,朕都知道了。”
趙延玉臉一紅,冇想到皇帝會突然提起這個,連忙躬身:“是……陛下。臣與郎主殿下……”“那孩子,雖不明就裡,卻一心維護你,為了你屢次犯險,甚至跑來向朕求情,看來對你用情至深。”
蕭華歎了口氣,語氣複雜,“朕本不欲他捲入朝政紛爭,想為他尋個安穩去處。可這孩子……執拗得很。也罷,聘者為夫,奔者為妾。他這般行事,雖出於至情,卻終究失了體統,擔不起你正夫之責。朕便為你們賜婚,讓他做你的側夫。延玉,你覺得如何?”
趙延玉心中一暖,想起蕭年那張鮮活明媚的臉龐,想起他像個臟兮兮的小花貓時候的樣子,他的癡心維護,他衣不解帶的照料。
她抬眸,眼神溫柔:“臣願意的。”
“臣會待郎主殿下好的,絕不辜負他的一片深情,也不辜負陛下所托。”
“好。”蕭華點頭,“朕會擇日下旨。你如今‘失勢’,婚事也不會大辦,委屈他了。但名分既定,你需好生待他。”
“是,臣遵旨。”
李穠在一旁看著,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打趣道:“經此一事,你雖然受了些波折,可卻因禍得福,收穫了一個金尊玉貴的郎主做夫郎呢。倒也不算虧。”
趙延玉麵露羞窘。蕭華見狀,笑道:“好了,莫打趣她了,年輕人臉皮薄。我們聊聊正事吧。”
她神色一正,看向李穠,“接下來,該如何佈局,才能將謝家及其黨羽,一網打儘?”
牢室之內,燈火如豆。三位女子,一位是掌控大局的帝王,一位是隱於暗處的利刃,一位是初露鋒芒的新星,三人之間的敘話,一直持續了很久。
…
而一番女子間的密談過後,局勢悄然發生了變化。
李穠與趙延玉二人明麵上同遭貶謫。
李穠被調往西北任職,看似貶斥,實則是派往軍機要地另有重用。
趙延玉則被打發去崇文院做了典籍官,成了個皇宮圖書管理員的閒職,對外隻說是受李穠牽連坐了冷板凳,可暗地裡,皇帝的目光從未離開過她。
不過趙延玉的情形還有點不一樣,陛下一邊將她貶職,一邊又下旨賜了永年郎主給她做側夫。這般安排,倒讓人摸不著頭腦,不知道皇帝對她究竟是何態度了。